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那笑意深处,似乎还藏著一点別的什么,如同冰雪初融时掠过水麵的微光。“先生放心,此事包在嘉身上。必不使先生有半点劳顿之苦。”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冰雪消融,河水奔流,仿佛也感应到了这片土地上即將发生的巨变。曹操亲率大军,以夏侯惇、曹仁、乐进等將为先锋,郭嘉、程昱等谋士隨行,浩浩荡荡向西进发,直指洛阳。
林薇的医馆也开始紧张地打包行装。大量的药材被分门別类,仔细封装;医书典籍更是用油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各种器械工具也擦拭乾净,准备搬运。小蝶和王婶既对离开生活了一段时间的鄄城有些不舍,又对未知的许都充满好奇。陈到则一如既往地沉默,负责统筹护卫和搬迁事宜。
在曹操大军出发后约半月,林薇也带著医馆眾人,在一队精锐曹军士兵的护卫下,离开了鄄城,踏上了前往许县的路途。马车顛簸,林薇回头望去,鄄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这座她一度视为乱世中临时港湾的城池,终究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驛站。
一路上,他们听到了更多来自前线的消息。曹操大军抵达洛阳附近后,並未急於进城,而是驻扎下来,一方面展示军威,一方面利用韩暹、杨奉与董承等人的矛盾,暗中运作。最终,在曹操的政治斡旋和军事压力下,韩暹、杨奉被迫同意天子车驾东迁。
当林薇的车队抵达许县时,这里已然是一片繁忙的大工地。原本的县城正在急速扩张,新的宫室、衙署、营房都在加紧建造,无数民夫工匠在官吏的指挥下忙碌著,尘土飞扬,人声鼎沸。虽然杂乱,却充满了一种新生的活力。
曹操为林薇选定的馆址位於城东,靠近水源,环境相对清静,是一处带前后院落的宽敞宅邸,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比起鄄城的医馆,这里更大,也更规整。
安顿下来的过程忙碌而琐碎。重新整理药材,布置诊室、药房,指导学徒们適应新环境……林薇几乎脚不沾地。期间,她偶尔能从负责护卫的曹军士卒口中,或是前来拜访的荀彧派来的小吏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天子车驾已离开洛阳,正在前来许县的路上;曹操被正式拜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对许都的营建也在加速……
这一日,林薇正在新医馆的后院规划药圃,郭嘉又溜溜达达地出现了。许县的春日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少了几分在鄄城时的凛冽,多了几分閒適。
“先生这新馆,倒是颇有气象。”郭嘉打量著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赞了一句。
“勉强立足而已。”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祭酒今日前来,莫非又是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郭嘉笑了笑,隨意地靠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下:“惊天动地谈不上,不过……天子鑾驾,明日便將抵达许县。”
林薇动作一顿。这一天,终於要来了。
“主公已下令,百官出城迎驾。”郭嘉看著她,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先生虽无官职,但以其『神医之名,兼救治元让將军之功,主公特意吩咐,请先生明日一同前往,立於道旁,也算……见证这歷史一刻。”
让她一个医者,去迎接天子?林薇微微蹙眉。这与其说是荣誉,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姿態,向新都的所有人宣告她林薇与曹操集团的密切关係。
见林薇面露迟疑,郭嘉补充道:“先生不必拘礼,只需静立旁观即可。毕竟,”他语气微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从明日起,这许县,便是我大汉的新都了。先生身在此处,有些场面,总是要见的。”
林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清晨,许县城外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以曹操为首的文武百官,皆著朝服,肃立於道路两侧。更远处,是无数被驱赶来观礼的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林薇穿著一身素净的深衣,站在官员队伍后方稍远一些的位置,陈到护卫在她身侧。她的目光掠过前方曹操挺拔而充满威势的背影,掠过荀彧、程昱、郭嘉等谋士沉静的面容,掠过夏侯惇、夏侯渊等武將肃杀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终於传来了隱隱的鼓乐声和马蹄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只见一支规模不大、甚至显得有些狼狈的队伍,在曹军精锐的护卫下,缓缓行来。队伍中央,是一辆看起来並不算十分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
那就是天子车驾。那就是名义上主宰著这片破碎山河的皇帝。
当车驾行至近前时,曹操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曹操,恭迎陛下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武百官及周围甲士,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林薇隨著眾人微微欠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辆马车。车帘依旧低垂,看不到里面那位年轻天子的模样,只能感受到一种与这盛大迎接场面格格不入的、近乎死寂的沉默。
这一刻,林薇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坐在车里的少年,是名义上的至尊;而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接受百官乃至万民目光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迎接仪式持续了很长时间,繁琐而庄重。当天子车驾在曹操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入许县城门后,围观的人群才在兵士的驱赶下渐渐散去。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那消失在城门洞里的车驾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到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郭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目光同样望著城门方向,语气带著一份淡然,“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林薇转头看他,春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带著疏离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著许县新城和远方的天空,深邃难测。
“是啊,开始了。”林薇轻声重复道,握紧了袖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