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请他入內坐下,小蝶奉上茶水。她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公子,设立医塾,林薇確实心嚮往之。然近日我反覆思量,愈觉此事牵涉甚广,非一蹴可就。首要便是这『名分与『归属。”
她看向曹昂,目光清明:“若由公子私人出资筹建,虽能免去许多官场纠葛,行事便捷,然规模必然有限,且难免引人猜度,恐为公子招来非议,言公子结交私党。若由朝廷或大將军府出面主办,则章程、人员、教化內容,皆需符合规制,恐失却灵活变通之便,且……林薇一介布衣,並无官身,主持此事,名不正言不顺,易生掣肘。”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教授內容,是仅限外伤急救、疫病防治等实用之术,以备军伍州县之需?还是应涉猎更广的医理药性,培养通才之医?前者见效快,易於推行;后者根基厚,利在长远。如何抉择,亦需明確。此外,学徒出身、考核標准、出师去向……桩桩件件,皆需详尽的章程。绝非仅凭一腔热忱便可成就。”
林薇將层层顾虑娓娓道来,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她並非要打击曹昂的热情,而是希望他能明白,一个好的初衷,需要同样周密稳妥的计划来支撑,否则极易半途而废,甚至反受其害。
曹昂认真听著,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被深思所取代。他显然並未考虑到如此复杂的层面,此刻经林薇一一剖析,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实过於简单了。他沉默良久,方才抬头,眼中热忱未减,却多了几分沉稳:“姑娘思虑周详,远非昂所能及。是昂將此事想得过於容易了。”他並没有因困难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然,昂仍以为此事大有可为。名分归属之事,昂可去请教文若先生,或能寻一两全之策。至於章程细则,昂愿与姑娘一同参详擬定!姑娘需要昂做什么,儘管吩咐!”
“公子有此决心,林薇感佩。”她缓和了语气,“既然公子不惧繁琐,那我们便从长计议。首先,需草擬一份详细的《医塾创设芻议》,將方才所言诸般问题,逐一提出,並尝试给出初步的解决设想。此事急不得,需反覆斟酌。”
“好!”曹昂立刻应道,“昂回去便著手草擬,写好后第一时间送来请姑娘过目!”
送走曹昂,林薇轻轻嘆了口气。曹昂的纯粹是好事,但身处他那样的位置,纯粹往往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的生活便在医馆诊务、为郭嘉复诊、以及与曹昂商討医塾构想中度过。她针对郭嘉的病情,参考华佗留下的部分思路以及自己带来的知识,潜心研究调理肺腑、固本培元的方剂。她尝试將沙参、麦冬、川贝等润肺之物,与黄芪、党参等益气之品巧妙结合,並佐以五味子、山茱萸等收敛固涩,防止正气过耗。在药方的熬製方法上也格外讲究,要求文火慢煎,充分萃取药性。
这一日,她正在后院亲自看著药童为郭嘉煎药,荀彧却意外来访。他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鬱。
“文若先生?”林薇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
荀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药罐上,语气温和:“听闻奉孝抱恙,彧近来忙於政务,一直未得空来探视。他的情况如何?”
“祭酒是积劳成疾,肺气阴两伤,需耐心调理。”林薇据实以告,“目前已用上清润益气之方,症状稍有缓解,但病去如抽丝,非短期可见大效。”
荀彧嘆了口气:“奉孝才智超群,然於自身,却太过疏放。有劳先生费心了。”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子脩公子近日常来与姑娘商议设立医塾之事?”
林薇心中微动,知道此事定然瞒不过荀彧,便坦然道:“確有此事。公子心怀仁念,欲助林薇推广医术,惠及更多百姓。只是此事千头万绪,林薇才疏学浅,唯恐有负公子厚望,正在与公子慢慢参详。”
荀彧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先生能如此审慎,实乃医塾之福,亦是子脩公子之幸。”他话锋微转,语气带著深意,“子脩公子性子纯直,一心向善,然於世事之复杂,有时难免看得浅了。设立医塾,意在传承医术,本是善举。然身处许都,一举一动,皆在眾人瞩目之下。先生与子脩公子往来密切,共商此事,在外人看来,恐未必单纯。”
他话说得含蓄,但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提醒。曹昂是曹操长子,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赋予政治含义。他与自己这个备受瞩目的“神医”过从甚密,共同推动医塾,很容易被解读为曹昂在培植自身势力,或曹操集团有意通过医学收揽民心,甚至可能引来如董承等人的进一步猜忌。
“文若先生提醒的是。”林薇肃然道,“林薇与公子商议,始终只围绕医塾本身,绝无他意。日后也会更加注意分寸。”
荀彧温和地看著她:“彧知先生心性。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先生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言慎行。至於医塾之事……”他沉吟片刻,“若能成,確是大善。或可设法,使其更侧重於医术传授本身,淡化官私色彩,或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感激地道:“多谢文若先生指点,林薇铭记於心。”
送走荀彧,林薇看著炉火上氤氳的药气,心中思绪纷繁。郭嘉的病,曹昂的提议,荀彧的警告,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权力阴影……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前行之路,步步维艰。
然而,当她看到学徒们认真辨识药材的身影,听到前堂传来的病患康復后的道谢声,抚摸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时,心中便又会重新涌起力量。
药已煎好,浓郁的苦涩气味中,又带著一丝草木独有的清甘。林薇小心地將药汁滤出,装入温好的瓷瓶中。
“陈大哥,”她唤道,“我们该去祭酒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