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站在曹操身后,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军师,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什么沂河泗河的,俺老许听不懂啊!”
曹操眼中却是精光爆射,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掛的徐州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了流经下邳城旁的泗水,以及不远处与之交匯的沂水,一个大胆而狠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瞬间清晰起来!
郭嘉见曹操已然会意,便不再卖关子,对荀攸点头示意。荀攸於是继续用他那平缓的语调阐述道:“下邳城……虽坚,然地势低洼,临近泗、沂二水。今冬雨不绝,河水渐涨。若……我军能择合適之处,掘开河堤,引水灌城……则下邳不攻自破。”
“水淹下邳!”程昱失声低呼,眼中满是震惊,隨即化为嘆服。此计若成,確实可省去无数攻坚的伤亡,直接將吕布困死在这水泽之国!
郭嘉补充道:“公达所言,正是嘉之所想。只是,具体该在何处决堤,水量几何,时机如何把握,方能达到最佳效果,而又不至水势失控,殃及过广,还需亲临现场,仔细勘察地形水情,方能定夺。嘉意,与公达明日便前往泗水、沂水沿岸探查,选定决堤之地。主公可率大军继续围困下邳,施加压力。”
曹操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看向郭嘉那单薄的身子和在炭火边依旧显得畏寒的模样,又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冷雨,担忧道:“奉孝,你身体素来畏寒虚弱,近日又连日阴雨,寒气侵骨。勘察地形之事,让曼成带精通水利的佐吏前去即可,若是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郭嘉却摇了摇头,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神色被一种罕见的执著与锐利所取代:“主公,此乃平定徐州最难,亦是最关键的一步。决堤之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水量控制,时机拿捏,皆关乎此战胜负,乃至无数將士性命与徐州日后民生。若不亲自踏勘,洞察细微,嘉与公达心中难安,又何谈算无遗策,万无一失?”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荀攸虽未说话,但那沉默坚定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曹操看著麾下这两位最顶尖的谋士,知他们心意已决,且所言確是在理。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拗不过,只得无奈嘆道:“既如此……也罢!许仲康!”
“末將在!”许褚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命你精选五百虎卫並精通水利的佐吏,明日隨同二位军师前往泗水、沂水沿岸勘察!务必保证二位军师安全!若有半分差池,老夫唯你是问!”
“主公放心!俺老许在,定保二位军师周全!”许褚拍著胸脯保证。
这时,郭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卢洪,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卢校尉,待我与公达选定决堤地点,估算好水势抵达下邳的大致时间后,还需你设法,提前通知城中我方暗桩及……儘可能多的无辜百姓,令其提前迁往高处规避。”他脑海中闪过林薇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若她在,定会如此要求吧。医者仁心,他虽行此绝户之计,却也不愿徒增太多无谓杀孽。
卢洪闻言,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他並未立刻领命,而是习惯性地先看向了曹操。
曹操將郭嘉的话听在耳中,自然明白其中深意,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祭酒所言,便是老夫之意!卢洪,按奉孝说的办!务必设法通知城內我们的人,儘量保全!”
郭嘉眼光倏然一闪,立即领会了曹操话中那精微却关键的区別——只有“我们的人”,而非他所说的“无辜百姓”。他心中轻轻一嘆,不再多言,只是將杯中残酒缓缓饮尽。
“诺!属下领命!”卢洪这才对著曹操躬身应道。隨即,他转向郭嘉,再次深深一揖。
程昱不禁抚须感嘆:“奉孝奇诡善变,洞察先机;公达渊深縝默,谋定后动。一者如清泉激涌,灵动莫测;一者如深海潜流,沉稳磅礴。真乃相辅相成!看来,昱……真的是老了啊。”语气中带著由衷的钦佩和一丝迟暮的感慨。
郭嘉闻言,连忙摆手笑道:“仲德兄何出此言!您刚毅善断,每逢大事,立场最坚,乃我辈楷模。嘉这点机巧,不过拾遗补闕罢了。”
荀攸也难得地主动开口,对著程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程公之胆,勇过賁育。”
眾人闻言,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宴席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而融洽。
曹操看著帐下济济一堂的文武英才,他心中豪情激盪,难以自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厅门,投向那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千里雨幕,看到那雄踞河北的四世三公。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与斗志在他胸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