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淒冷冬雨,终於在黎明时分歇止。然而,云层依旧低垂,天色灰濛,空气中瀰漫著饱含水汽的寒意。
下邳城头,陈宫裹著一件半旧的深色大氅,眉头紧锁,沿著湿漉漉的城墙缓缓踱步。连日来的忧思与操劳,让他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地扫视著。
张辽按剑跟在他身侧,甲冑上凝结著细小的水珠。他开口道:“公台先生,曹操远道而来,既已拿下彭城,与城外兵马合围我下邳,却只是这般围著,偶有鼓譟骚扰,並不见大举攻城,究竟是何意图?莫非真想將我等困死於此?”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甘与疑惑,“下邳城防坚固,存粮尚可支撑半年有余,曹操粮草转运艰难,未必能耗得过我们。末將以为,或可寻机主动出击,挫其锐气,或可逼其退兵?”
陈宫停下脚步,目光依旧凝视远方,声音低沉而沙哑:“文远所虑,亦是宫心中所疑。曹操用兵,向来诡诈,力求速战,极少行此迁延日久、耗费巨大的围城之策。按理,他既得彭城,士气正盛,更应趁势猛攻,一鼓作气才是。如此按兵不动,实在反常。”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宫亦反覆思量,城防各处,宫每日巡查,確无疏漏。曹操欲强攻下邳,短期內绝无可能。难道……他真以为能凭藉围困,將我数万军民困死於此?他的粮草,当真如此充裕?”
他像是在问张辽,又像是在问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阴云般越积越厚。他对曹操太了解了,此人绝不会做任何无用之功,每一步都必有深意。可这深意究竟是什么?他苦苦思索,却总觉得隔著一层迷雾,抓不住关键。
两人一时沉默,唯有寒风掠过城头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陈宫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城下。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护城河上。河水浑浊不堪,水位明显比前几日高出许多,几乎要与岸齐平。连日暴雨,河水上涨本是常理,但此刻,看著那滔滔黄流,陈宫心中猛地一悸,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隱隱抓住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高顺顶盔贯甲,快步走上城头,他面容冷峻,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眼中却带著一丝罕见的波动,对著陈宫和张辽抱拳道:“公台先生,文远將军。今早哨探回报,围城曹军主力,已於昨夜悄然拔营,后撤十数里,现多在城外各处高地、山坡之上扎营。”
“后撤?”张辽一怔,“莫非是久攻不下,加之连日暴雨,低处营盘泥泞湿寒,士卒怨懟,曹操支撑不住,准备退兵了?”
然而,陈宫在听到“后撤十数里”、“高地扎营”这几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扶住了冰冷的城垛。
“公台先生!”张辽和高顺同时惊呼,上前扶住他。
陈宫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他声音嘶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快!文远,高將军!隨我去见温侯!立刻!马上!”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转身就向城下衝去,步伐踉蹌。张辽和高顺虽不明所以,但见陈宫如此失態,心知必有惊天变故,不敢怠慢,立刻紧隨其后。
温侯府內,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吕布肩伤已愈大半,连日无战事,他心中稍宽,此刻正与严氏等姬妾饮酒取乐。大殿中央,貂蝉身著彩衣,莲步轻移,长袖曼舞,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引得吕布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砰!”殿门被猛地撞开,陈宫、张辽、高顺三人疾冲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瞬间衝散了殿內的暖香。
歌舞戛然而止。貂蝉停下舞步,惊疑地看著闯入者。吕布脸上的笑容僵住,不悦地皱起眉头,放下酒杯:“公台?何事如此惊慌?擅闯府邸,成何体统!”他语气中带著被打扰兴致的慍怒。
陈宫根本顾不上请罪,他衝到吕布面前,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极度的恐惧,呼吸紊乱,脸色惨白得嚇人,声音颤抖却异常尖利:“温侯!快!快下令!全军紧急动员!备沙袋!堵塞四门及低洼处城门洞!將所有粮草、军械,尤其是箭矢弓弩,火速转移至城內高地或城头!快啊!”
吕布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隨即更加不悦:“公台!你糊涂了?之前连日大雨,也未见如此。如今雨都停了,为何还要这般兴师动眾?转移粮草军械,岂是易事?”
“不是雨!是水!是洪水!”陈宫几乎是在嘶吼,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是智者在窥见毁灭命运时的极致恐慌,“温侯!连日暴雨,泗水、沂水必然暴涨!若此时……若此时有人在上游掘开河堤,引水灌城,我等……我等皆成鱼鱉矣!曹操连日围而不攻,今早又突然退兵至高处,绝非退却,而是……而是要水淹下邳啊!”
吕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金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连声音都变了调:“水……水淹下邳?!”
张辽和高顺此刻也彻底明白了陈宫为何那般惊恐,两人脸上也瞬间失去了血色。在这地势低洼的下邳城,一旦洪水袭来,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