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瞬的凝视中凝固。废墟,残阳,血腥气,以及那双清澈锐利又带著难以言喻震撼的眼眸,构成了林薇脑海中难以磨灭的画面。
“赵司马!”那队率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打破了寂静,“多亏了这位女先生(古时对以行医为职业的人的尊称)!若非她出手,这几个兄弟怕是……”
赵云微微抬手,止住了队率的话语。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沉稳,银枪隨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林薇面前。他身材高大,靠近时带来一股沙场特有的、混合著汗水、钢铁与血腥的气息,但並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並未立刻询问林薇的来歷,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名刚刚被林薇处理过腹部伤势的士兵。当他看到外露的肠管已被小心復位並用相对乾净的布覆盖,伤口周围虽血跡斑斑却被简单清理过时,眼中讶色更浓。他又看向那个断腿处被灼烧止血的士兵,以及其他几个被分类安置、得到初步处理的伤员。
“情况如何?”他抬头问林薇,声音清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纯粹的探询,並无居高临下之意。
林薇压下心中因他靠近而產生的些微悸动,儘量用平稳专业的语气回答:“重伤七人,两人失血过多,情况危急,我已尽力止血,能否撑过去看天意;一人肠管外露,已做紧急处理,但感染风险极高;一人断肢,已行……灼烙止血法;其余三人为多处创伤伴骨折,已清创固定。轻伤若干,已安排人用清水清洗包扎。”她顿了顿,补充道,“缺乏药材,尤其是消炎……防止伤口溃烂化脓的药物,后续若发生高烧,会很麻烦。”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伤势判断准確,处理方式虽然闻所未闻却行之有效,尤其是“灼烙止血法”和强调“防止溃烂”的理念,让赵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走南闯北,也见过军中大夫处理伤势,多是敷上金疮药包扎了事,何曾有过如此清晰的重伤分类和这等果断甚至堪称酷烈却有效的急救手段?
“先生大才,云代这些袍泽,谢过先生救命之恩!”赵云抱拳,对著林薇深深一揖,態度诚恳,毫无作偽。他称她为“先生”,乃是极高的尊称,显然已完全认可了她的医术。
“將军言重了,医者本分。”林薇侧身避礼,声音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因这郑重其事的感谢而泛起一丝涟漪。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位统兵將领能如此珍视普通兵卒的性命,並为此向她这个来歷不明的女子行礼致谢,实属难得。
“在下常山赵云,字子龙。现於公孙將军麾下效力。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从何而来?”赵云直起身,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薇脸上,询问道。
“民女林薇,隨商队北上,途经此地,遭遇战乱,与同伴失散,暂避於此。”林薇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语气坦然。
赵云点了点头,並未深究。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分难言之隱。他看了一眼残破的村落和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下,眉头微蹙。界桥新败,大军溃散,此处並非久留之地,袁绍军隨时可能派兵清扫战场。
“林先生,”他再次开口,语气带著商量的意味,“此处不宜久留。我军在北方二十里外尚有一处临时营寨,较为安全,亦有少量军中药材。先生医术通神,可否隨我军移步营寨,继续救治这些伤兵?云必保先生安全,並以礼相待。”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机会。跟著赵云,意味著暂时脱离了流亡的危险,获得了军队的庇护,也能接触到更多的伤者和这个时代的医疗资源。但同样,也意味著更深地捲入公孙瓚与袁绍的战爭漩涡。
林薇几乎没有犹豫。救治伤者是其一,为小蝶和自己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是其二。她看了一眼藏身的方向,对赵云道:“將军厚意,林薇感激。只是我尚有一小妹需要照料,还有几位同行之人藏身附近……”
“无妨,请先生一併唤出,隨我军同行。”赵云爽快应道。
林薇心中稍定,转身走向藏身的破屋。张头领、苏老先生等人早已將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心情复杂。既为能获得公孙瓚军,哪怕只是败军的庇护而鬆了口气,又对前途未卜感到担忧。
“走吧,是福不是祸。”苏老先生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张头领也点了点头,招呼剩下的人带上所剩无几的行装。
当小蝶紧紧拉著林薇的手,王婶等人忐忑不安地走出来时,赵云的目光在小蝶额头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粉色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苏老先生和张头领等人,心中对林薇“隨商队北上”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他並未多问,只是安排几名骑兵帮忙搀扶伤员,又让出几匹缴获的、相对温顺的驮马给林薇、小蝶和苏老先生等人体弱之人代步。
队伍在暮色中悄然启程,离开这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废墟。林薇骑在马上,小瑟缩地靠在她怀里。她回头望去,界桥方向火光依旧冲天,喊杀声已渐渐零星,但那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已渗入大地,久久不散。
赵云骑马行在队伍前列,白袍银枪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他不时回头查看伤员情况,下达指令,调度有序,虽是新败,军心却並未彻底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