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渐浓,易京城的白日被蝉鸣与燥热统治,连青石板路面都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然而,比天气更灼人的,是瀰漫在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日益紧绷的压抑。公孙瓚与刘虞之间的矛盾,已不再是隱秘的暗流,而是逐渐浮上水面的裂痕,清晰得令人心慌。
林薇的“清墨医馆”依旧开门接诊,但气氛已大不相同。前来求医的兵士脸上少了往日的鬆懈,多了几分凝重与焦躁。流民数量有增无减,他们带来的不仅是病痛,还有北方边境日益恶劣的消息——胡骑寇边愈发频繁,规模也更大,而蓟城方面始终態度曖昧,甚至有人私下传言,刘虞默许了某些部落的劫掠行为,意在消耗公孙瓚的实力。
这一日午后,林薇刚送走一位因中暑昏厥的流民老者,正揉著发胀的额角,便见田畴步履匆匆地踏入医馆。他向来从容的儒雅面容上,此刻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色。
“清墨姑娘,叨扰了。”田畴拱手,语气急促,“军中几位负责文书誊录的先生,连日劳累,加之暑热,竟有多人病倒,发热呕吐,症状相似。军中大夫恐是时疫,不敢怠慢,特来请姑娘前往一看。”
时疫?林薇心头一凛。在这物资匱乏、人员密集的军营,若真是时疫,后果不堪设想。“田先生稍待,我取药箱便去。”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赶到军营指定的隔离区域,情况比林薇预想的稍好,但也足够触目惊心。七八个文吏模样的人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色潮红,呻吟不止。林薇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症状——高热、头痛、噁心、肌肉酸痛,脉象浮数有力。
“近日可曾接触过类似病患?或食用过来歷不明的水源、食物?”林薇一边询问陪同的军医,一边迅速打开药箱。
军医摇头:“回先生,这几人平日只在营中处理文书,接触外人有限。饮食也与寻常兵士无异。”
林薇心中稍定。结合症状和有限的流行病学调查,她初步判断这更像是一场群体性的“暑湿感冒”,因天气炎热、劳累过度、体质下降所致,传染性远不及真正的霍乱、伤寒等烈性时疫。但若处理不当,在高热和脱水下,同样可能危及生命。
她立刻指挥在场的人:“將所有病患集中管理,与他们接触过的人密切观察。病患所用器物单独存放,用沸水或石灰水清洗。打开所有门窗,保持通风!”接著,她开出以石膏、知母、甘草、粳米为主的“白虎汤”加减方,重在清热泻火,益气生津,又佐以藿香、佩兰等化湿浊。
“立即按方煎药,所有病患,无论症状轻重,皆需服用!另备大量淡盐开水,能喝下多少便喝多少!”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原本有些慌乱的军医和兵士迅速找到了主心骨,依令行事。
田畴在一旁看著林薇沉著指挥、处置得当,眼中讚赏与忧虑交织。他低声道:“多亏姑娘在此。只是……此事若传开,恐引起营中不必要的恐慌。”
林薇净著手,冷静道:“田先生放心,此症可控,並非烈性时疫。但需严格按我所说之法执行,阻断传播,及时用药,便无大碍。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如实告知病情,避免以讹传讹。”
田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在林薇忙著指导煎药、观察病人反应时,赵云的身影出现在了隔离区外。他显然是闻讯赶来,並未进入,只是隔著一段距离,与田畴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却不时投向正在忙碌的林薇。见她虽额角带汗,鬢髮微湿,但神情专注,举止沉稳,他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林薇抬眸间,与他目光遥遥一触。他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但那眼神中传递出的信任与支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她亦轻轻点头回应,隨即又投入到救治工作中。
直到天色向晚,所有病患都用过药,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林薇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婉拒了田畴安排的马车,独自返回医馆。
夏夜的微风带著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拂著她汗湿的衣襟。街道上行人稀少,巡防的兵士队列明显比往日密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过將军府附近时,她看到那里灯火通明,隱约传来爭执之声,虽听不真切,但那激烈的语调,足以让人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医馆,王婶和小蝶早已等候多时。小蝶扑上来抱住她,小脸上满是担忧:“阿姊,你去了好久。”
“没事,军营里有些人生病了,阿姊去帮忙。”林薇柔声安抚,疲惫地坐下。王婶端上一直温著的饭菜,欲言又止。
“王婶,有话但说无妨。”林薇看出她的异样。
王婶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今日下午,街面上都在传……说蓟城那边,可能要断了对易京的所有粮草供应,还要派人来……来”接管”防务哩!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薇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局势真的已经到了临界点。她想起赵云之前的提醒,想起军营中病倒的文吏,想起將军府传来的爭执声……一切跡象都表明,衝突已不可避免。
她食不知味地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心中乱糟糟的,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夜深人静,林薇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就著昏黄的油灯,下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青玉鐲。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她开始认真思考退路。如果易京待不下去了,她能去哪里?南下中原?那里同样是诸侯混战,危机四伏。凭藉这身医术,或许能谋生,但小蝶和王婶呢?她们能承受顛沛流离之苦吗?
还有……他。
那个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他的沉稳,他的担当,他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关切,都如同点点星火,在她冰冷陌生的异世旅途中,温暖著她的心。若真要离开,她捨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