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元年的冬日在紧张与期待中悄然而至。曹操决意迎奉天子的消息如野火般在鄄城內外传开,带来的不仅是振奋,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州牧府前的车马终日不绝,信使往来穿梭,兵营中操练的號角声也比往日更加急促响亮。
林薇的医馆却意外地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尚未开始,主要的筹备工作集中在高层和后勤,她这个名义上的“客卿”反倒清閒下来。她乐得如此,正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医护卒”的试训和医馆日常中。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给鄄城灰扑扑的屋瓦街道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医馆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林薇正在指导荀青和荀谷处理一批新到的药材,小蝶在一旁帮著分拣,王婶则在灶间熬煮著预防风寒的汤药,浓郁的草药香瀰漫在空气中。
“先生,”荀青拿起一块色泽暗红的乾薑,仔细辨认著,“此物与寻常生薑炮製不同,药性可有大异?”
“此为乾薑,”林薇接过,耐心解释,“乃生薑切片晒乾而成。其性热,守而不走,长於温中散寒,回阳通脉。与生薑发散风寒、温中止呕之效,同中有异,需仔细辨別,不可混用。”
正说著,医馆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著雪花捲入。郭嘉披著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色斗篷,肩头落了些许雪粒,走了进来。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脸上带著惯有的慵懒笑意:“好香的药气,看来今日来得正好,能討碗驱寒的汤药喝喝。”
小蝶见到他,立刻乖巧地去倒热茶。林薇抬眼看他:“郭祭酒今日怎有空来?莫不是前线军情有变?”她知道曹操派遣的曹洪先锋已出发多日,后续大军也在集结,郭嘉作为核心谋士,此刻理应极为忙碌。
郭嘉接过小蝶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著,闻言笑了笑:“大军开拔,千头万绪,倒是把嘉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閒,出来透透气,顺道……给先生带个消息。”
他呷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道:“主公已定下决策,迎得天子之后,不准备留在残破的洛阳,亦不打算迁来鄄城。”
此言一出,连一旁整理药材的荀青、荀谷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林薇也微微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主公与文若兄、仲德,还有嘉,商议良久,”郭嘉放下茶杯,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选定了一个地方——许县。”
“许县?”林薇对这个地名有些陌生。
“嗯,”郭嘉点头,“潁川郡治下,地处中原腹地,水陆交通便利,城池虽不及鄄城坚固,但位置绝佳,既远离西凉军阀的威胁,又便於掌控豫、兗之地,更可辐射荆襄、河北。且潁川乃文若兄家乡,士族眾多,根基深厚,易於经营。主公之意,是要在许县另立新都,重振朝纲。”
另立新都!这可是比单纯迎奉天子更为重大的举措,意味著曹操不仅要掌控皇帝,更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治中心。林薇心中震动,曹操的野心和魄力,果然非同一般。
“所以……”林薇似乎明白了郭嘉此来的用意。
“所以,”郭嘉接过话头,笑容里带著一丝深意,“主公希望先生能隨行。新都初立,百废待兴,尤需先生这等良医坐镇,安定人心,更兼军中医护之事,亦需先生统筹。主公言,届时会在许县为先生择一宽敞之地,重建『清墨医馆,一应供给,皆优於鄄城。”
果然。林薇沉默片刻。隨曹操迁往新都,意味著她將更深地捲入权力核心,与曹操集团的绑定也將更加紧密。但另一方面,正如郭嘉所言,一个新的都城,一个更大的平台,也確实能让她救治更多的人,更有效地推行她的医道。而且,许县属潁川郡,从地理和心理上,似乎比她完全陌生的鄄城,更让她感觉接近自己最初想立足的“根基”。
“此事……林薇需要考虑。”她没有立刻答应。儘管知道曹操的决定不容拒绝,但她仍想保留一丝自主的表象。
郭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也不催促,只是笑道:“先生慢慢思量便是,迁都非一日之功。不过,嘉私心以为,许县水土丰美,人物俊秀,或许比这兵戈之气日重的鄄城,更適宜先生这般人物悬壶济世。”他话中带著若有似无的劝诱,目光落在林薇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陈到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他先是对林薇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郭嘉:“郭祭酒,州牧府派人来寻您,言有洛阳方面的新消息送到,主公请您速回议事。”
郭嘉闻言,脸上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眼中锐光一闪。“看来是有动静了。”他站起身,对林薇拱了拱手,“消息带到,嘉先行一步。迁都之事,先生细思之。”说完,便隨著陈到匆匆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纷飞的雪花中。
医馆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材摩擦的窸窣声和炭火的噼啪声。小蝶凑到林薇身边,小声问:“阿姊,我们要离开鄄城吗?去那个许县?”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小蝶发梢沾上的一点雪花,目光投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將远处的屋宇和街道渐渐模糊。前途未卜,但变革的车轮已经轰然启动,她似乎別无选择,只能被这洪流推著向前。
接下来的日子,关於迁都许县的消息开始在鄄城上层悄然流传,各种猜测和议论不绝於耳。林薇明显感觉到,州牧府对医馆的物资供应更加充裕,甚至主动询问她是否有其他需求,这种无声的“关照”背后,是曹操集团对她这个特殊人才的志在必得。
期间,夏侯渊来过一次,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大大咧咧地表示若去许县,他定会派兵护卫,確保医馆上下安全无虞。荀彧也遣人送来一些关於许县风土人情的简牘,其心思之细密,考虑之周全,令人感佩。
而郭嘉,自那日之后便忙於军务,鲜少露面。直到腊月將尽,一个寒冷的傍晚,他才再次出现在医馆门口。这次他脸色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先生,”他进门便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曹洪將军传回消息,已顺利抵达洛阳周边,並与董承等人接上头。洛阳情势果如所料,韩暹、杨奉跋扈,与董承等人矛盾渐深。主公已决意,开春之后,便亲率大军西进,迎驾许县!”
大局已定。林薇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有劳祭酒告知。”她平静地回应,然后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若迁往许县,医馆诸多药材、典籍搬运不易,还需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