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初春,寒意未消,许都的空气却因一桩即將到来的大事而隱隱燥热起来。清墨医馆门前的风波,在曹昂的全力斡旋和满宠雷厉风行的查证下,迅速得以澄清。县令府的公示还了林薇清白,那几个受指使闹事的无赖也被依律惩处。然而,流言蜚语的余烬並未完全熄灭,市井间仍偶有窃窃私语,但医馆的日常总算恢復了秩序。
这日清晨,积雪初融,屋檐下滴答著水珠。林薇正在院中查看几株提前萌发的药草,忽闻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著金属甲叶轻微的摩擦声。
“林姑娘!”只见曹昂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外罩轻裘,额角甚至带著些许汗意,像是刚练武归来。他身后跟著两名亲兵,抬著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
林薇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曹公子今日怎这般早?”
曹昂咧嘴一笑。他挥手让亲兵將木箱放下,亲自打开箱盖,里面竟是满满一箱还带著泥土芬芳的新鲜药材,种类繁多,有些甚至颇为罕见。
“姑娘你看!”曹昂语气带著几分献宝似的得意,“这是父亲……呃,是军中刚收到的一批贡品药材,我想著姑娘这里必定用得上,就抢先挑了些送来。这是上党人参,这是益州川贝,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株形似枯枝的根茎,“据说是什么西域传来的『红花,活血化瘀有奇效。”
林薇看著这满满一箱药材,其中不少確实是她所需却难以採购的,心中不由一动。她抬眼看向曹昂,见他眼神明亮,满是期待,仿佛一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少年,与他平日沉稳的公子形象颇有反差。
“如此厚礼,林薇愧不敢当。”林薇敛衽欲谢。
曹昂连忙虚扶一下,语气真诚:“姑娘千万別客气!前次让姑娘受惊,昂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再说,姑娘医术高超,这些药材在姑娘手中才能物尽其用,救更多的人,放在府库里才是明珠暗投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关切,“那些閒言碎语,姑娘千万別往心里去,父亲和满县令都是信重姑娘的。”
看著他毫不作偽的关切和略显笨拙的安慰,林薇心底那一丝因捲入纷爭而產生的鬱气,也散去了不少。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多谢公子。这些药材,我便收下了,定会善加利用。”
见她展顏,曹昂顿时鬆了口气,笑容更加灿烂。他示意亲兵將药材抬去药房,自己却磨蹭著没走,目光扫过院中那片小小的药圃,没话找话道:“姑娘这种的是什么?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
“是些常用的柴胡、防风,初春易感风寒,正好备用。”林薇答道,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静静等著。
曹昂搓了搓手,似乎下了决心,道:“姑娘,过两日……便是父亲正式拜受司空之位的大典了。”他提到此事,脸上自然流露出自豪与振奋之色。
林薇点头:“林薇已有耳闻,恭喜曹公,恭喜公子。”
曹昂看著她平静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道:“典礼虽在宫中,但府內会后设宴,虽知姑娘不喜应酬,但……若姑娘得閒,可否前来一观?或许……或许能见到些平日罕见的疑难杂症案例,对姑娘医术或有裨益。”他找了个自以为聪明的理由,眼神却泄露了他的期待。
林薇心中瞭然,知他好意,但更知那等场合绝非她该涉足之地。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公子美意,林薇心领。只是医馆事忙,且林薇身份不宜参与此等盛事。公子心意,林薇在此谢过。”
曹昂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便调整过来,理解地点点头:“是昂考虑不周。姑娘不慕虚荣,昂佩服。”他顿了顿,又振奋精神,“那日后若军中或城中再有医事需要请教,昂再来叨扰姑娘!”
“隨时恭候。”林薇頷首。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曹昂,林薇看著那箱药材,轻轻嘆了口气。曹昂的真诚与热忱,如同这初春的阳光,温暖却短暂。她深知,隨著曹操地位进一步提升,这位年轻公子肩上的担子和周围的漩涡,只怕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与清墨医馆的寧静形成鲜明对比,昔日的大將军府,如今的司空府邸,一片繁忙景象。工匠们正在更换匾额,粉饰廊柱,悬掛彩帛。府內前庭,更是人头攒动,喧闹异常。
以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为首的曹氏亲族大將,以及于禁、典韦、许褚、乐进、李典等外姓悍將,几乎齐聚一堂。他们大多刚从各地驻防或征战归来,风尘僕僕,却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哈哈哈!大哥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司空了!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曹洪嗓门最大,用力拍著夏侯惇的肩膀。
夏侯惇独眼一瞪,虽也面带喜色,却沉稳许多:“子廉,慎言!此乃朝廷恩典,天子信重!”
夏侯渊笑道:“元让兄说得是。不过,主公进位司空,於我等日后建功封侯,確实更方便了许多!”
典韦抱著双臂,声如洪钟:“管他司空司徒,俺只认主公!主公让俺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许褚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
谋士这边,荀彧、程昱、毛玠等人则在与负责典礼的官员核对流程,一丝不苟。荀彧面容沉静,举止从容,將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异样。
郭嘉披著厚厚的鹤氅,独自倚在廊柱下,远远看著武將们的喧闹和文臣们的忙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掩口低咳几声。他与匆匆走过的荀彧目光交匯,彼此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操並未现身,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日益增长的威压,正笼罩著这座府邸,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权力新格局。
许都皇宫。
这一日,天气晴好,但寒风依旧。皇宫嘉德殿前,旌旗仪仗森然陈列,文武百官依品秩冠带整齐,肃立两旁。气氛庄重而肃穆。
汉帝刘协端坐於御座之上,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多了几分深宫帝王的沉寂。黄门侍郎高声宣读完策命詔书,无非是褒奖曹操“翊戴之功,安邦之绩”,特进拜司空,行车骑將军,成为实则总揽军政大权的帝国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