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骑將军董承的府邸,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门庭冷落车马稀的萧索。昔日借著外戚身份和迎驾之功聚拢的人气,在曹操步步紧逼的权势面前,已如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尤其是曹操正式行车骑將军事,將他最后一点参与核心军务的可能也剥夺后,这种被架空的屈辱感和危机感,几乎日夜啃噬著董承的心。
厅內,薰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发闷。董承的手指反覆捻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其捏碎。种辑与吴硕垂首坐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荀文若……尚书令!”董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著浓浓的恨意与不甘,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毒汁,“他潁川荀氏,世代清流,好大的名头!如今倒好,心甘情愿做了曹阿瞒最得力的爪牙!那些自詡清高的老臣,见荀彧坐镇尚书台,处事看似公允,竟反倒觉得曹阿瞒也並非全然跋扈,连带著看我这国戚,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越说越气,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案几,上好的青瓷茶盏“哐当”一跳,溅出的水渍在紫檀木案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种辑小心翼翼地道:“將军息怒。杨彪之事,虽一时让士林对曹操不满,但荀彧此人,確实善於调和,加之其本身名望,如今……如今朝中舆论,对曹操稍有缓和之势。”
吴硕也忧心忡忡地补充:“而且听闻,荀彧已向曹操提议,加封赵岐为太常。赵公年高德劭,乃清流领袖,此举无疑是为了进一步安抚士林人心啊。”
“太常……”董承冷笑一声,“九卿之首,清贵是清贵了,可有何实权?不过是曹操和荀彧拿来收买人心的幌子!”他焦躁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曹阿瞒如今威福自专,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效仿董卓,行废立之事了?!”
种辑喉结滑动:“將军,曹操势大,荀彧又善於调和,清流之中,为其所惑者不在少数。我等……还需隱忍,以待天时啊。”
“隱忍?待到何时?待到陛下也被他曹孟德玩弄於股掌之上吗?!”董承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许都之內,难有作为,那就借外力!这天下的棋局,並非只有他曹孟德一人能下!”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绝望的困兽找到了反扑的方向,“河北袁本初,向来以四世三公自詡,名满天下,岂会久居人下?他麾下带甲百万,战將千员,岂能岂能坐视曹操做大?此乃天赐的强援!”
吴硕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將军之意是……联络袁绍?可此举风险太大,若被曹操察觉……”
“风险?”董承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冒险,就是等死!曹阿瞒步步紧逼,何曾给过我等活路?你二人立刻去办,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携我亲笔密信,潜入鄴城!信中便言,曹操挟持天子,滥杀大臣,架空勛旧,其心叵测,路人皆知!我董承身为国戚,世受汉恩,愿效申包胥哭秦庭之故事,恳请本初公念在同为汉臣,速起仁义之师,清君侧,安社稷!我愿在许都以为內应,共襄义举!”
“只是……”吴硕仍有疑虑,“袁绍会信吗?即便信了,他会立刻出兵吗?”
“信不信,由他!但这是个由头!”董承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即便他不出兵,只要流露出对曹操的不满,甚至上表斥责,也能让曹阿瞒如鯁在喉,不敢肆意妄为!我等也能藉此,稍稍扭转颓势!”
种辑与吴硕见董承心意已决,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躬身领命,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匆匆退下去安排这条险之又险的计策。
半月后,司空府的书房內,烛火將几道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气氛因一位新人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深沉的意味,显得格外不同。
荀攸到了。
他安静地站在荀彧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相貌朴拙,眉宇间带著一种长期沉思形成的、近乎呆滯的平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儒袍,边角处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看上去与这司空府书房的煊赫威严格格不入,更像是个误入此地的乡下塾师。他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姿態甚至显得有些拘谨和过分的安静,仿佛要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若非荀彧引荐,谁也无法將他与“奇谋”二字联繫起来。
曹操高踞主位,目光如炬,落在荀攸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他从荀彧口中多次听闻此侄之能,但亲眼所见,这外表与传闻中的“奇士”形象实在相差甚远。程昱坐在左下首,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也在仔细打量著这位新来的谋士,试图从那木訥的表象下看出些许不凡。郭嘉则慵懒地倚著凭几,脸上气色好了许多,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荀攸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在鑑赏一件看似朴素却內蕴玄机的古器。
“公达远来辛苦。”曹操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文若多次向老夫举荐,言公达有军国奇谋,胸藏甲兵,今日得见,幸甚。”
荀攸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地看向曹操,拱手行礼,动作刻板,一丝不苟,声音也是平铺直敘,毫无波澜,如同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攸……拜见司空。叔父过誉,攸愧不敢当。蒙司空不弃徵召,敢不效犬马之劳。”简单的对答后,他便又微微垂下眼帘,恢復了那沉默寡言、低头看地的状態,仿佛刚才说话的並不是他,或者那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礼仪程序。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好奇。他不再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近日,坊间颇多流言,言河北袁本初,对朝廷近日安排,似有微词。老夫亦收到边境密报,言多有身份不明之辈,欲潜往鄴城,行挑拨离间之事。袁本初坐拥四州,兵强马壮,若彼听信谗言,藉此生事,则必是心腹大患,扰我休养生息之策。诸君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方可弭患於未然?”
程昱率先出声,语调冷硬如铁:“主公,袁绍世受国恩,然其人心怀异志,久矣!昔日酸枣会盟,便可见其端倪。如今他据河北之眾,早有南下之意,所谓流言,不过是个藉口!昱以为,当立即增兵延津、白马等黄河渡口,命于禁、刘延严加戒备。同时,在许都內部,由满宠带人彻查,揪出內奸,明正典刑,以绝后患!唯有展示强硬姿態,方可令其知难而退!”
郭嘉轻轻“嘖”了一声,晃了晃手中温热的茶杯,看著里面沉浮的几片茶叶,懒洋洋地开口,语调却清晰无比:“仲德公所言,自是老成持重,有备无患。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愈发明显,“不过,袁本初此人,最好虚名,又多疑忌,此其性也。如今公孙瓚困守易京,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如同瓮中之鱉,奄奄一息。此正是袁本初梦寐以求、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平定幽州,完成河北一统之时。诸位试想,他会为了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真假难辨的流言,就放下这唾手可得的、足以名垂青史的巨大功业,贸然南下来与我军决一死战吗?”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嘉看,他捨不得,也不敢。此时南下,风险莫测,而拿下易京,却是十拿九稳。孰轻孰重,袁本初帐算得清楚著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荀攸:“不过,仲德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是袁本初这头猛虎?如何能既安其心,消弭其南下之念,遂了他那点好名的心思,让他安安稳稳先把北方那摊子事料理乾净,倒是个有趣的题目。”
曹操对郭嘉这故弄玄虚、引而不发的做派早已习惯,知他心中必有奇策,正欲直接点名问他,目光却再次落在了仿佛与这场討论隔绝的荀攸身上。见这位新来的谋士自始至终如同泥塑木雕,未曾发言,便存了考校之心,开口道:“公达初来,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集思广益,但说无妨,纵有疏漏,亦不怪罪。”
一时间,书房內所有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荀攸身上。程昱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位新人的沉默有些不耐。郭嘉则放下茶杯,身体稍稍前倾,眼中闪烁著愈发浓厚的兴趣,如同等待好戏开场的观眾。荀彧神色平静,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侄子。
荀攸依旧低著头,看著地面,仿佛那青砖缝里藏著什么绝世奥秘。沉默了足足有五息的时间,室內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更梆声。就在程昱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出声催促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用那毫无起伏、近乎单调的语调,慢吞吞地开口:
“攸……以为。”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分量,“可遣天使,持节赴鄴。表袁绍为……太尉。”他声音不高,却让程昱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