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陷阱。
签字,等於变相承认《救赎》不如《影武者》,也等於將那份技术置於险地;不签,在她看来,程学民將彻底失去这个体面下台阶的机会,明天颁奖结果一出,他將更加难堪!
程学民静静地看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贵宾室里却格外清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淡嘲弄。
“奈子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冰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您似乎,直到此刻,都还认为,我来坎城,是为了和您,或者和《影武者》,爭一个输贏胜负。”
“您似乎,也认为,电影的价值,艺术的尊严,是可以放在赌桌上,用筹码来衡量的!”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您错了!”
“我来坎城,是为了让《救赎》这个故事,被世界看到,被世界听到。是为了让那些在黑暗中不曾放弃希望的人,他们的声音能被传递。”
“至於奖项,那是锦上添花,是评委们对这部电影理解的共鸣。有,是荣幸;没有,故事本身的力量,也不会减弱分毫。”
“至於您反覆提及的赌约,还有您今晚提出的这些……好意!”
程学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脸色渐渐沉下来的土光野奈子,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再说最后一遍:不感兴趣,也永远不会同意!”
“明天,闭幕式上,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我们接受,並且尊重坎城电影节和评审团的一切决定。”
“失陪了,奈子小姐。祝您和《影武者》,晚安!”
说完,他不再看土光野奈子那张瞬间血色褪尽,因为极度震惊,愤怒和某种更深层不安而扭曲的脸。
跟著直接转身,拉开贵宾室厚重的木门,步伐沉稳地走了出去,將一室凝固的冰冷空气,和那个僵坐在沙发里,手指死死攥著酒杯几乎要將其捏碎的鬼子野娘们,彻底拋在了身后。
走廊里灯光温暖,远处隱约传来电影宫其他区域庆典的隱约乐声。
明天,一切终將揭晓!
程学民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坎城深邃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胸中块垒,为之一空。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等明天最后的一哆嗦了,现在让他签对赌协议,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毕竟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变数还是太大了!
紧跟著,程学民电影不赌,人格不卖的严词拒绝,以及他將电影艺术与商业赌约截然割裂,拔高到艺术纯洁性的高度言论。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迅速在坎城电影节最后时刻紧绷而微妙的气氛中炸开,扩散。
这一次,舆论的反应,与之前几天一面倒的嘲讽,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那些原本就对赌约传闻感到反感的严肃影评人,电影学者,以及许多秉持艺术至上理念的电影工作者,纷纷对程学民的立场表示了讚赏!
法国《电影手册》的一位资深编辑在专栏中写道:
“在金钱和算计试图玷污艺术圣殿的喧囂中,终於听到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电影的价值在於其本身,而非赌桌上的筹码。这位中国年轻人守住了创作者的底线。”
一位德国电影导演在私下交流时感嘆:“他说得对!”
“坎城的奖项,应该是电影艺术皇冠上的明珠,而不该成为任何场外博弈的註脚。无论《救赎》最终能否获奖,这种態度本身,就值得尊重。”
就连一些之前对程学民不以为然的业內人士,態度也有所软化。
“至少,他还有艺术家的骨气。”一位美国製片人耸耸肩,“在四亿美金的诱惑面前说『不,这需要勇气,或者愚蠢。但无论如何,这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纯粹的投机者了!”
当然,质疑和嘲讽的声音依然存在,尤其来自那些亲近日本或本就对程学民抱有偏见的人。
金马局那位苏局长在听到程学民的回应后,更是嗤之以鼻: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眼看贏不了,怕输掉底裤,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真要有骨气,直接开赌就是,大不了即便输了也虽败犹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