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在杨柳看来,他的摄影技能早已达到了令人仰望的专业水准。
按照她的推测和理解,他的华裔父母对这种看起来有“玩物丧志”嫌疑、同时又极为烧钱的兴趣爱好不太支持,一点都不稀奇。
这种推测虽然免不了带著一种刻板印象,但在美国的华人父母对法律、医学、以及近年来的计算机等“稳妥又多金”的职业偏好,几乎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与这些一马平川,前途无量的道路相比,充满不確定性的艺术之路,確实不是一个被普遍看好的选择。
综合下来,杨柳姑且相信,这应该是莱昂真实的情感流露,而非为了装可怜或套近乎而採取的某种迷惑策略。
她瞭然地笑了笑,语气轻鬆,带著点儿调侃,却又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中国父母哈!”她脸上写满了“我懂”,仿佛在分享一个宇宙通用的秘密,“不管走到地球的哪一个角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愿望总是不会变的。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个『別人家的孩子在前面等著你。”
莱昂闻言,果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充斥著真实的疑惑:“『別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父母总会把自己的小孩和更优秀的小孩拿来做对比,”杨柳解释道,“这些更优秀的小孩,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就是『別人家的小孩。”
说完,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狡黠而温暖:“不过你也不用伤心,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肯定也是某些別人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小孩。真希望老天能听到他们的心声,把合適的孩子送到合適的父母身边,”她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这工作可太难了”的苦恼表情,“不过我想那样的话,他们肯定又会有其他不满意的地方了。这种程度的精確匹配可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
莱昂听了,唇边笑意中的那抹讽刺果然淡化了些。
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也显得真实了很多。
他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明显氤氳开一点罕见的,柔软的微光。
两人重新上车,继续前行。
车內的气氛,仿佛被窗外炽烈的色彩烘烤过,又经由刚才那番触及內心的对话调和,比出发时多了一点真正朋友之间的热络与熟稔,少了一点莫名的尷尬和紧绷的张力。
莱昂似乎被刚才关於“中国式父母”的话题触动,主动打破了沉默,好奇地问她:“看起来,你的父母很支持你的摄影爱好。”
杨柳点点头,语气坦然:“不光是摄影,基本上我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只要別太离谱,我爸妈都会支持我尝试一下。他们总说,每个小孩子擅长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天赋在哪里,只有尝试过了才能知道。”
莱昂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壮丽的风景,停顿了片刻,不知不觉又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你发现自己很擅长某件事,但却並不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情况……怎么办?”
这个问题里,貌似藏著他自身的某些苦恼和挣扎。
杨柳笑了笑,似乎並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抉择的哲学命题。
她的回答不加思索,还带著一种北京大妞特有的爽朗和务实:“那要看我是不是穷困潦倒吃不起饭了。喜不喜欢是一种爱好,经济基础扎实,才能追求所谓的理想和爱好,人总得先生存下来,再谈其他的事情啊!”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平和:“如果这方面没有压力,那就需要看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了。擅长的,更容易出成就,获得社会认可。喜欢的,更能给自己带来內心的乐趣和满足。追求哪一方面在我看来都是可以的,都没有错。这种感受是很私人的,也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和眼光。关键是,搞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
莱昂诧异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杨柳一眼。
这种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思维方式,这种將理想与现实清晰区分的成熟冷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新颖角度。
那个曾困扰他很久、关於天赋与热爱的悖论,就这样被身旁这个年龄不大、脸上还带著些许少年人稚嫩的女孩,用如此朴素直白的语言一语道破。
这让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他看著她通透中带著颯爽的侧脸,想起她刚才敏锐地察觉他话外之意后,那不著痕跡却又真心实意的暖心安慰……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像地底悄然涌动的暖流,从他心中隱隱升腾起来。
一时间,他竟无法清晰分辨,这股陌生的暖意,究竟源於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