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大叔捶腰的动作,关切地问,“大叔,你骑马这么久了,雨又这么大,要不要上我们的车来休息一会儿?”
达吾提大叔连连摆手,又指了指前方缓慢移动的羊群,態度坚决:“不行嘛这个,天黑了,羊嘛要人看住才行。”他朝著越野车的方向做了个“赶紧回去”的手势,催促道,“赶紧的,冷得很,去车上,海了麦斯(全部)。”
大叔一著急,一句哈萨克语脱口而出。
见大叔態度坚决,杨柳和莱昂也不好再坚持,只能依言回到车上。
车內开著暖风,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莱昂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先抽出一片递给杨柳,自己也取了一片,仔细地擦拭著手上沾到的泥浆。
他还贴心地伸手將暖风开关又调大了一档,呼呼的热风顿时驱散了两人身上带来的寒意。
不过,衣服和裤腿上大片的泥渍,在车上就没办法处理了,只能暂时这样將就。
杨柳一边低头认真擦著手指缝里的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用閒聊般的口吻问道:“莱昂,搞得这么脏,你没有关係吗?像刚才……羊粪什么的,你会觉得介意吗?”
莱昂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摇了摇头,语气还是像之前那样淡淡的:“没关係。我拍照片的时候,也经常把全身都弄脏,灰土、泥浆、植物的汁液……有时候也会不可避免踩到或者接触到动物的粪便,这对我来说很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带著点专业探討的意味补充道,仿佛在分享某种野外生存的经验:“一般来说,食草动物的粪便量会比较多,但因为食物来源,味道通常不是太大。食肉动物的粪便会少很多,但那味道……就会比较浓郁和持久了。”
杨柳一边听得嘖嘖称奇,一边在心里盘算。
看来他拍照的时候,深入野外环境的时候居多,不然怎么会对动物粪便的种类和特性如此淡定,如此有经验。
她忍不住哈哈一笑,打趣道:“看来你不仅仅是喜欢拍动物,简直是深入它们的生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莱昂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低沉,仿佛融入了许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动物,”他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外的雨幕,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其实和我们人类一样,拥有自己独特的个性、独立的思想和丰富的情感。人类虽然拥有看似优越的智力和卓越的头脑,但相比之下,我常常觉得,动物或许是比人类更智慧的存在。”
他微微侧头,看向杨柳,眼神认真:“它们的世界很单纯,需求很简单,感情也更真挚,喜欢或厌恶,信任或恐惧,都直接而坦荡。只是我们人类,往往太过自大又傲慢,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是自然界理所当然的统治者,不屑於,或者说不愿意,去真正低下头,发自內心地去了解它们。”
这是莱昂第一次,在除了摄影技术和器材之外的领域,发表如此长篇大论,充满个人思辨的看法。
杨柳认真地听著。除了“动物比人类更智慧”这一点,她觉得需要分情况看待,尚有可商榷之处外,她非常赞同他其他的观点。
这番论述,让她立刻想起了那位享誉世界的女性科学家——珍妮·古道尔博士。
那篇介绍她对黑猩猩长期研究的英语课文,搭配著她与黑猩猩温柔对视的照片,至今还在杨柳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她还记得课文上提到,除了纯粹的科学研究,博士还將毕生精力投入了全球性的野生动物保护和环境教育事业。
除此之外,她的勇气、毅力、对梦想的执著追求,以及对自然生命发自內心的尊重与热爱,也是让杨柳至今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
她想起珍妮·古道尔博士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忍不住看著莱昂,脱口而出,清晰的英文在车厢內迴荡:“onlyifwecanunderstand,canwecare;onlyifwecare,willwehelp;onlyifwehelp,shallallbesaved。(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有希望。)”
她话音未落——
“吱!”的一声。
莱昂毫无预兆地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幸好车速本就不快,车身只是微微一震。
两人都因惯性向前冲了一下,隨即被安全带稳稳地拉回座椅。
“抱歉。”莱昂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本就因为纤瘦而显得突兀的指节更加明显。
他转过头,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杨柳的眼神如同骤然掀起风暴的海面,波涛翻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晦暗不明。
“没、没关係。”杨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剎车嚇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她以为是莱昂开了一天车,太过疲惫,导致操作失误,不由得担忧地问:“你是不是累了?要不然换我来开吧?”
莱昂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启动了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