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低声道了句谢,系好安全带,掛挡,鬆手剎,动作流畅而沉稳。
四驱越野车低吼一声,重新驶入风雪。
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態,目光在前方道路、后视镜和仪錶盘之间快速移动。那专注的样子,好像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而是他的照相机。
杨柳悄悄观察著他。
男人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頜因专注而微微收紧,喉结的轮廓在颈间投下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转弯时手腕带动手臂划出果断的弧度。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隨著车辆平稳的行进,慢慢在她心里瀰漫开来。
终於驶出最险峻的那段盘山路,道路变得平缓开阔,两侧出现被积雪覆盖的草场和零星的牧民房屋。莱昂紧绷的神经好像放鬆了一点,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向后靠了靠。
然后,他转头看了杨柳一眼,像飞鸟掠过水麵,一触即离。
“我们要去的这个,特克斯,”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自然了些,但仍带著点刻意找话题的生涩,“是什么地方?”
无论他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態,还是想缓和车內尚未完全消散的萧索气氛,杨柳见他突然间有提起了一点说话的兴趣,立刻打起精神,试图用最完美的介绍转移他的注意力。
“特克斯是我们中国著名的八卦城。”她的语调向上扬起来,带著导游讲解时的引人入胜,“你知道八卦吗?就是那个有阴阳鱼、八个卦象的古老符號。因为整个城市的街道都是依据八卦图进行设计的。所以全城一个红绿灯都没有,交通照样通行无阻。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神奇?”
莱昂果然对此產生了兴趣。他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没有红绿灯?”状態比之前自然多了,“那確实很神奇。不会堵车吗?”
杨柳一说起这些,游刃有余的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眼睛都亮了起来,“实际上除了八卦图的因素,这座小城在设计之初,也同时吸收了当时先进的放射性同心圆城市布局思想。好像巴黎和坎培拉也差不多是这种布局,你知道吗?”
莱昂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样一来,中西结合,就形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放射状环形路网。车辆在环形路上绕行,在辐射状路上进出,路口的衝突点很少,所以就算不用红绿灯,也完全不会出现交通问题。”她说完,有点小得意地看著他,等待评价。
莱昂却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的的確確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他好像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活跃气氛的话题,语气轻鬆地说:“哦,说到巴黎,那里我去过。”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带著点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相信我,也许八卦图才是不堵车的主要原因。在巴黎,不堵车的只有老鼠。”
杨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不禁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爽朗,在车厢里盪开,瞬间衝散了最后一点凝滯的空气。
她眼睛弯成月牙:“你说的不会是,躲在厨师帽子里面,还会做饭的那一只吧?”
莱昂想起那部动画片,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实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混合著无奈和幽默的语气说:“说实话,我个人认为ratatouille(法式杂菜)也不好吃,即使是老鼠做的confitbyaldi也一样。”
“是吧是吧?”一说到吃,杨柳顿时来了精神,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倾了倾,“看电影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东西好不好吃,最重要的不是得看食材吗?茄子、西葫芦、黄南瓜、番茄,就这么几种东西,简单的调味,再怎么说也不至於好吃成那样。”
她掰著手指细数,表情认真地像在討论什么学术问题:“为了这个,我还缠著我妈妈按照菜谱在家给我復刻了一下。结果呢?味道在我看来也不怎么的。这玩意在我们这儿,不是叫地三鲜就是大烩菜,即使是一家小饭馆,用这个做招牌菜,也是绝对开不下去的。”
说完她想起电影中那位传说中最苛刻的美食评论家,忍不住摇了摇头,发表自己的美食哲学:“不过,评价一个食物好不好吃,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除了每个人的喜好和接受程度不同之外,一旦开始打感情牌,那简直就是作弊了。要是用这个標准问中国人什么最好吃——”
她拖长了声音,然后自己笑起来:“估计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是:妈妈,或者家里某位长辈,有特殊意义的人做的一道简单的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