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深深吸了一口气,涌入的空气无比清洌,瞬间要將肺里残留的那点惊悸彻底置换出去。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重新漾开那抹標誌性的颯爽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脸色煞白、紧攥拳头的人只是偶然掠过的幻影。
那个敢独自驾车深入大海道的北京大妞,又回来了。
“谢谢。”她对著莱昂笑笑,声音恢復了惯常的轻快。
她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莱昂的掌心。
借著他手掌传来那令人安心的力道,她轻巧地一步跨出轿厢,站定在坚实的地面上。
夜风拂面,带著冰雪般的清醒。
她的手隨即自然鬆开,坦然得仿佛刚才那紧握的几分钟,不过是旅途中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互助。
她甚至还甩了甩手腕,语气轻鬆地打岔,试图用调侃衝散空气里残留的那点微妙:“哎呀,所以还是老话说得好,『人狂没好事,狗狂天气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刚刚从紧绷中鬆弛下来的大脑还没跟上,情急之下,一句地道的带著市井智慧的老话就这么溜了出来。
果然,她抬头便对上了莱昂那双带著明显疑惑的黑色眼眸。
他微微偏著头,像在努力解析这串陌生音节背后的密码。
杨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连忙用英语解释道:“这句话的大意就是……嗯,pridecomesbeforeafall。不过中文里面的说法会更加……形象,或者说,直白一些。”
她有些急躁地挠了挠头,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词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带著点自嘲的坦诚:“我暂时还翻译不出来那种有些精妙的感觉,里面有种市井的幽默和……认命的调侃?或许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在自嘲。刚刚还在自夸自己长大了不怕了,下一秒立刻就原形毕露,真是丟人。”
夜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莱昂能看清她睫毛上似乎还沾著一点未乾的湿气,但眼神已经恢復了灵动。
他瞭然的微微頷首,那点疑惑化作了眼中一丝意味不明的柔和。
“没关係,我可以理解。”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清晰而平稳,“而且刚才的事,也不是你的问题。”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浩瀚又纯净的夜空。
星河低垂,钻石般碎钻撒在澄澈的天空中,璀璨得看上去有些许失真。
他的眼神隨之变得深邃,仿佛被那无垠的星空吸了进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验证过的真理:“人总有些童年的阴影,是克服不了的。这很正常。”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小却尖锐,硌得她的心臟微微泛疼。
她瞬间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特克斯清冷的街道上,他看似平静敘述童年被叫做“shrimp-eatingchinese”时,那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沉鬱。
她不想无意中再戳到他的痛处,连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故意用一种略带遗憾和学术探討般的口吻感嘆道:“哎,所以说,语言的壁垒有时候真是让人头疼。要是我的翻译水平能得我妈几分真传就好了,这种跨文化的解读,確实需要很大的智慧和很多耳朵心血……嗯,才能精准地描述出那种『只可意会的微妙感觉。”
她想起母亲刘韞书房里那些厚重的词典和被她翻得卷了边的笔记,不由地嘆了口气。
或许是今夜星光太美,或许是刚刚共度的小小“危机”拉近了距离,一句没怎么过脑子的真心话,就这样带著点絮叨的亲切感本能地流淌了出来:“或者啊,你要是能听懂中文就好了。只要稍微有些了解你就会知道,中文不光是我之前说的,骂起人来词汇量丰富的能写本书,它还有很多很多意境特別优美的诗词歌赋。有些句子,甚至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写下来的,但只要你学会了中文,理解了那些字词组合的韵律和意象,读懂它们,感受到那种美,好像也不是特別难的事。”
她对比著自己学习的经歷,语气变得有些雀跃,又带著点小小的抱怨,眼睛在星空下闪著光:“不像英语,即使我英语学得自觉还不错,可想要真正看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体会里面所有的精妙韵律和古典韵味,还是很有难度的。”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莱昂有一瞬间的怔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