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几乎带上了命令的口吻:“不行。我觉得太危险了,不能去。昨天是运气好,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你的身体才刚刚有点起色,我决不能让你再去那种地方冒险。”
莱昂看著她脸上变幻的神色,从好奇到恍然,再到猛然惊醒的后怕与坚决,很容易就猜到了她脑海里翻腾的画面。
他理解那种“如果当时不那样就好了”的假设所带来的沉重感,但他不认为那是阻止今天再次行动的理由。
他心里嘆了口气,知道硬碰硬恐怕不行,只能换一个角度。
“你是怕今天去,再出什么意外吗?”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安慰她,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会的。昨天出了那样的事,近期来这里的人应该都会被反覆强调安全问题。景区管理方肯定会加强巡查,警示牌也会立得更醒目。那种小概率事件,短时间內连续发生的可能性极低。””
他顿了顿,怕杨柳还是在因为等狐狸的事情自责,主动解释道:“我明知道那时可能等不到狐狸,也选择待在那里,不全是为了狐狸。”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透明的穹顶,投向远方的湖面。
冰层在阳光下泛著炫目的白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转过头,语气里透出一丝属於摄影师的执著,“那里的景色很特別,冰层、远山、光线角度……我原本是打算在那里拍日落的。我知道这几天的天气条件非常难得,云层、能见度、光线色温都恰到好处,下一次来,未必能再遇到完全相同的氛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柳,眼神真挚,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刻意博取同情的恳切:“而且,杨柳,你也知道,我是个外国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很可能这辈子就来这么一次赛里木湖。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拍不到心中构想了很久的画面,那真的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杨柳看著他。
晨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嘴唇因为发烧和缺水而乾裂,起了细小的皮屑,但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亮著一种虔诚又执拗的光。
那是艺术创作者谈到自己毕生所爱时才有的光。
她忽然想起,在llp的个人网站上,有一组拍摄于格陵兰冰盖的照片。
因为景象太过罕见,那组照片后来被视为可遇而不可求的神跡,可是,属於llp的神跡有那么多,即便他是天选之子,也不会有那样好的运气。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都像他曾经静静等待过的那道光一样,全都是被他辛苦等来的。
在格陵兰,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正是抱著这种“如果错过,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了”的决心,他才能默默坚持那么久。
想到这儿,原本打算筑起铁石心肠,坚决不同意的杨柳,坚守的防线顿时松塌了一点。
是啊。
他是llp。
如果没有为了艺术这样不顾一切的决心和毅力,他怎么能拍出那么多触及灵魂的照片来呢?
她短暂的沉默给了莱昂一点希望。
他急切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房间角落——昨天救援队拿给杨柳的那些暖宝宝和专业保温毯还堆在那里,银色的外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看,”他指向那堆东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个在谈判中终於找到新筹码的商人,“我也不是非要逞强。我们可以做足准备,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的语速快了些,带著一种急於证明的诚恳,“这样吧,我们约法三章:第一,出发前我体温必须正常,没有任何不適。第二,我们带上所有能带的保暖装备,暖宝宝、保温毯、热水,全副武装。第三,我们可以全程不下车,就在车上等著,也绝对不靠近危险区域。第四,我们设定一个最晚返回时间,比如……如果天黑之后小狐狸还没有出现,无论如何我们都立刻回来。这样可以吗?”
他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
四根手指竖在那里,像一个指天画地的小小誓言。
他看著她,眼神里既有对拍摄的渴望,也有对她担忧的体谅。
杨柳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