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重新升起,將寒风隔绝在外。
车里又恢復了安静,莱昂有些疑惑地看向杨柳,明显是想要知道刚才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英雄。”杨柳轻声重复这个词,深吸一口气,“他们说你是英雄,想要对你表达感谢和敬意,说昨天被救下的那对母子身体暂无大碍,还有记者想要採访你。”
杨柳说完,紧紧盯著莱昂的眼睛,果然如她所料,原本还在为母子俩的最新消息感到欣慰的他,听到记者这个词瞬间紧张起来,眯起眼睛,眉头紧蹙,一副烦恼的样子。
还没等他说话,杨柳就把她那番委婉拒绝的说辞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莱昂鬆了一口气,望著窗外那片幽蓝的冰湖,略显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侧脸的线条,就像给他凌厉的稜角打上一抹柔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放鬆了很多。
“那就好。谢谢你杨柳。”他说著,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英雄,只是做了当时我认为该做的事。”
“不,这是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去做的事,”杨柳坚持道,“尤其是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
莱昂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吗,有时候在野外拍动物的,也会遇到类似的抉择。一只受伤的幼崽,一群被困的羚羊……你总是要决定,是介入,还是旁观。”
杨柳瞬间想起那张有关“禿鷲和小女孩”的照片。
这张正式名称叫做《飢饿的苏丹》的照片,是新闻摄影史上最著名、也最具爭议的作品之一。
一个瘦骨嶙峋、因飢饿而濒死的苏丹小女孩,无力地蜷伏在地上,不远处,一只硕大的禿鷲正盯著她,似乎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画面充满了绝望、脆弱与死亡的直接对峙,具有极强的视觉和精神衝击力。
杨柳只看过一次就不忍再看,但那场景却有一种魔力似的,一直牢牢钉在她的脑海里。
照片一经发布,旋即震撼了全世界,引发了国际社会对苏丹饥荒的极大关注和人道援助。
与此同时,也將摄影师凯文·卡特推向了道德审判的焦点。
当时公眾最强烈的谴责在於,卡特没有第一时间放下相机去救助小女孩,而是选择了“冷漠”的构图拍照。这引发了关於新闻从业者“记录者”与“救助者”角色衝突的深刻伦理辩论。
但卡特也在为自己辩解,认为当时有明確的新闻从业规范,在饥荒地区,摄影师不能隨意触碰灾民,以防疾病传播。那里有专门的救助组织,他的工作是“用镜头让世界看到真相”。
且他本人也深受这张照片带来的心理折磨,常被噩梦困扰。
在照片获得普利兹新闻特写摄影奖的几个月后,年轻的摄影师凯文·卡特因精神压力、抑鬱症以及生活困境的折磨,最终选择在约翰內斯堡自杀身亡。
照片內外也因此都有了一个悲凉的结局。
思及此处,杨柳顿时感慨万分,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莱昂,你会怎么选?”
“大多数时候,我选旁观。”莱昂的声音很平静,“因为自然有自然的法则,人类不该隨意干预。但有时候,当强行干预是唯一能阻止不必要痛苦的方式时……我会选择听从內心的召唤。”
他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苦涩又短暂:“或许你知道凯文·卡特?我只是不想变得和他一样……”
他没说完,但杨柳懂了。
如果换做是莱昂,他会去帮助那个小女孩,而不会选择拍下那张举世瞩目的照片。
“我知道。他拍了那张《飢饿的苏丹》。可是,当时那张照片確实引发了国际社会对苏丹饥荒的极大关注和人道援助。为了让更多的人『见证苦难,也许,作为一个摄影师,有时必须『忍受苦难在眼前发生而不直接干预。”
莱昂点点头,有些意外地看著杨柳:“你说得对,但是当苦难影像被大量、重复地传播时,它们可能失去原有的衝击力,导致观眾的同情疲劳或情感麻木。照片脱离了具体的歷史、政治背景,容易被简化为一个纯粹的“悲剧符號”。《飢饿的苏丹》虽然震撼,但对於许多观眾而言,它可能只是『又一张非洲饥荒照片。人们记住了禿鷲和小女孩的惊悚构图,但未必深入探究苏丹內战的复杂成因。影像的强大衝击,有时反而掩盖了问题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公眾为照片震撼,谴责摄影师,然后呢?苏丹的长期苦难、內战的结构性原因,是否被持续关注?还是说,这张照片成了又一个被消费后遗忘的『震惊图標?”
杨柳听了,瞬间感觉向来口齿伶俐的自己罕见地变得哑口无言。
就算一向对歷史和时政比较关心的她,也仅仅知道苏丹在前几年分裂出一个新的国家南苏丹,那里因为长年战乱,一直有我国的维和部队驻扎,其余的情况,她一概不知。
莱昂深吸一口气,又一次露出了那种罕见的嘲讽表情:“最简单的一个道理,那张照片被拍下已经三十年了,你认为这三十年来,苏丹这个国家的境况有所改变了吗?国际社会呢?那些为了这张照片痛哭流涕,甚至谴责摄影师的『好心人呢?到处宣扬『自由民主普世价值的『正义之光呢?他们又都做了些什么?”
他笑著摇摇头,声音里都透著一种看透一切的寂寥:“影像替代了行动,观看替代了理解。通过『观看这张標誌性照片,这些旁观者谴责了摄影师,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於是產生了自己已经完成了某种道德义务的错觉。既然拍下这张照片的意义仅限於此,为什么还要拍呢?”
杨柳愣住了,这是她想到那张照片时,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恍惚间,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快得抓不住的念头一闪而过。
没等她细想,就听到莱昂继续说道:“但是,昨天那种情况不一样。”
他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温柔的理性,简练又精准地下了定义:“一个孩子意外落水,不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那是可以且应该被阻止的悲剧,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湖面上,语气平淡,像是昨天的事情与他而言没有任何风险,简单的就像游泳名將跳下泳池做了一次平平无奇的热身训练。
但杨柳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的道德准则並非来自什么宏大的哲学体系,而是建立在一种极其朴素的是非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