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向杨柳,眼神锐利而悲哀:“我猜,在俄罗斯人看来,土尔扈特人的这次行动,不是不堪压迫、追求自由的回归,而是一场可耻的叛逃。所以他们才会那样毫不留情地追杀,对吗?”
杨柳深深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讚许和一丝感慨。
他能如此迅速地抓住问题的另一面,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思想深度。
“你说的,一点没错。”她轻声肯定,“但从中国的歷史视角,从这片土地的记忆来看,土尔扈特人的东归,被视作一部追求自由、坚守文化认同的英雄史诗。试想,如果没有在伏尔加河畔面临生存和文化的双重危机,他们不会选择离开,如果没有对祖先故土和同源文化刻骨的思念,他们也不会歷经千难万险,一定要回到新疆这片土地。”
她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仿佛在复述某种鐫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当时还是清朝的乾隆皇帝,得知此事后,下旨接纳並安抚了这些九死一生的归乡者。赐予渥巴锡汗王爵位,划拨了丰美的草场,从国库调拨白银、粮食、牲畜,帮助他们安顿下来,重建家园,继续他们熟悉的游牧生活。这份安置,不仅安顿了土尔扈特部眾,也巩固了西北边疆的安寧。”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莱昂,话语里蕴含著一种深刻的智慧,以及一丝指向更广阔天地的意味:“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自古以来的一种政治智慧——团结和包容。如果我们当时也像沙俄一样,將土尔扈特人当初的西迁视为『叛逃,那么他们的东归,或许也会被看作难以接受的麻烦。但,那不是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杨柳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仿佛不仅仅在讲述歷史,更是在陈述一种扎根於这片土地的文化信念:“那位率领部眾归来的渥巴锡汗,曾向清朝皇帝表示,『愿永为中华臣僕。请注意,这並非仅仅是对某一位皇帝、某一个朝代献出的忠诚。”
她兴奋起来,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是面对一个团结包容的中华文化,做出的选择与投诚。因为我们不会强征他们的子弟去打与自己无关的战爭,不会强迫他们改变千年的信仰和生活方式。只要他们认同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化,愿意在这里安居乐业,那么,他们就是这片土地理所当然的主人。其他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也会因此而接纳他们,视他们为同胞。”
莱昂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沉重,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完全盖住了双眼,呼吸似乎也放缓了,似乎被什么触动,完全沉浸在杨柳话语所构建的那个宏大而宽和的歷史图景中。
杨柳看著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將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怕惊扰一个正在艰难破茧的蝶:
“我有时会想,”她的声音带著一种遥远而美好的憧憬,仿佛在描绘一个未曾发生却可能存在的平行世界,“如果当年,土尔扈特部因为战乱西迁到伏尔加河流域时,沙俄能够不歧视、不压迫他们,给予他们真正的平等和尊重,將他们视作自己国家的一部分……也许,日积月累,他们真的会对那片土地產生归属感。当外敌来犯时,他们可能会自愿地、为了保护『家园而走上战场,而不是被皮鞭和刺刀强征、被逼迫著去送死。”
她轻轻嘆息,那嘆息里有无尽的惋惜:“如果那样的话,后来那场血流成河、几乎让一个部族消亡的悲壮东归,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会在新的土地上扎根,开花结果,成为连接东西方文化的一座桥樑。”
莱昂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杨柳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终於,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通过他仍有些红肿的喉咙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嘶声。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沉重、仿佛承载了刚才所有歷史分量的语调,缓缓开口:“换位思考的话……”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校准每一个词的分寸,“我想,你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块终於落地的石头。杨柳一直悄然悬著的心,也隨之安然落下。
她终於露出了一个轻鬆而明媚的笑容,仿佛阳光骤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宣讲一般的灌输,而是这份基於理性和共情的“换位思考”。
“其实啊,”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一边熟练地將车倒入酒店停车位,一边说道,“在新疆,你还能看到更多有趣的现象。这里生活著信仰伊斯兰教的人,也有信仰藏传佛教的,还有东正教、道教,甚至基督教徒……但所有人,都有选择是否信仰宗教、信仰哪一种宗教的自由。这种自由,並不和你的民族属性强制绑定。你是维吾尔族,可以不信教,你是汉族,也可以选择信。这才是真正的宗教信仰自由。”
她熄了火,拔下车钥匙,转过身,眼中闪著活泼的光:“如果你在中国待久了就会知道,有时候赶上宗教界的会议,不同信仰的代表们坐在一起,气氛那叫一个和谐,还有运动会和联欢会呢。那场面,可比某些其他地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动不动就你死我活的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