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杨柳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种把刻板印象直接糊人一脸的行为,跟种族歧视也就差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了。这你都不敏感,那我真不知道什么事才值得敏感。”
她的直白让莱昂心头一震。
她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变得平和而睿智,“不过,我换个角度说啊。你朋友的做法固然没礼貌、不恰当,把你推到了尷尬甚至危险的境地,但客观结果是,你们当时安全脱身了,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对吧?”
莱昂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正面看著莱昂,目光清澈而认真。
“但其实,这种装作会功夫把坏人嚇跑的计谋,就涉及到我们文化里一种很古老的智慧了,叫『以武止戈。”杨柳解释道,“简单说,就是用武力展示或威慑,来阻止真正的武力衝突。你们那次,能成功嚇跑那些人,一方面说明那几个混混本身欺软怕硬、愚昧无知,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中国人都会功夫这个刻板印象,在那种特定、紧急的情况下,居然產生了一点『积极作用。它成了一面虚张声势的盾牌。如果没有这面盾牌,你们两个半大孩子,在当时的情况下,很可能要吃大亏。”
莱昂愣了愣。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那件往事。
多年来,那件事在他记忆中始终包裹著屈辱的外壳。
被迫表演,被迫利用自己的族裔身份,被迫成为他人想像中的“功夫小子”。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咀嚼一颗发涩的果子。
而此刻,杨柳轻巧地剥开了那层外壳,让他看到了果核中另一种可能的滋味。
“这可能是唯一的好处了。”莱昂低声说,语气复杂。
杨柳笑了笑,带了点调侃:“当然啦,这种『空城计不能老用。万一遇上那种特別横、特別愣、或者智商实在欠费,根本不吃这套的怎么办?”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句中文网际网路上的流行调侃,忍不住拿来逗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就像,你知道的,当美国人说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
她故意停顿,看向莱昂。
莱昂下意识地接话,带著疑问:“……什么?”
杨柳看著他,脸上的玩笑之色褪去,留下一种澄澈的认真:“你最好,真的就有。”
这句玩笑话,听在莱昂耳朵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某块从未被照亮的区域,仿佛某种固有的认知被打碎重组。
“……什么?”他不由自主地重复,这次是真正的追问。
杨柳见他反应这么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想了想,组织著语言,试图把那个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道理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杨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的雪原上,“问题的核心,有时候不在於你是否『被误解,或者这个误解本身多么荒唐可笑。而在於,你是否拥有足够的力量,让任何一种『误解或『恶意揣测,都不敢轻易地真正转变成对你的侵犯和伤害。”
她顿了顿,望向无垠的雪野和更远处的山脉,“无论对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安全感和最终的底气,都来源於自身的强大。这种强大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依靠別人的『善意理解,或者某种侥倖的『误解就能维繫的。当你很弱小的时候,別人说你有威胁,哪怕他们手里只拿著一小瓶洗衣粉,说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也可能真的有麻烦。但当你足够强大时,別人再说你有什么,就需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就算真的怀疑你有什么,他们也不敢轻易来验证,因为他们承担不起验证错误的后果。”
莱昂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逐渐变为深深的思索。
他习惯性地抿著唇,看起来严肃又专注。
他从未想过,那件让他如鯁在喉多年、混合著屈辱、愤怒与无力的童年往事,竟然还能被置於这样一个视角下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