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纪念,也许是巧合,数年之后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先后出世,一个叫司马师,一个叫司马昭。师昭,司马懿以这一独特的方式,向胡昭致敬。
这是后话。此刻,司马懿开始加强自身的修养和韬晦的功夫,以图通达“隐藏”的真谛。
“隐藏”也是一种品格,是坤德,是地道。藏于九地之下,方能动于九天之上。司马懿衣褐其外,藏玉其中,和光同尘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深藏不露的人最怕被人看穿。偏偏这时候,有一人指着司马懿说:“此非常之人也!”
说此话者,乃是杨俊,河内人,与司马懿是同郡老乡。此公以眼毒著称,看人不走眼。这天,杨俊看到十六岁的少年司马懿,觉得此子不同寻常,于是称赞道:“此非常之人也!”(《三国志·杨俊传》)
眼毒不毒?
有人会说:毒个屁,司马懿当然是非常之人了,天生卧龙诸葛亮都斗他不过,他可是将来要开创大晋王朝的宣皇帝、真命天子他爷爷啊!
这个思路不对。
我们读史,常看到有些大牛人,小时候并没有什么事迹,但后来做出了大成绩,史家就追认说他从小如何如何了得。这叫“后见之明”,别称马后炮、事后诸葛亮。这不是历史的思维方式。
历史的思维方式是这样的:按照英国一位著名历史学家科林伍德先生的观点,要学会使用“移情”的思考方式,将过去的事情在你的心灵中重演。说白了,就是角色代入:假如你是司马懿十六岁时的同时代人,你可以把司马懿想象成你的邻家小弟,那么请你判断,隔壁司马家的老大司马朗和老二司马懿,谁更有出息?
一个是少年神童,大亦了了;一个是终日读书,闷声不响。一个年纪轻轻,见识已经超越本地豪强李邵,跟全国名人董卓对过话,多次保全宗族性命,前途未可限量啊!另一个……反正除了个子大没别的优点,据说前些天还差点儿被同学给弄死了。
谁是非常之人?
如果你给出的答案是司马朗,恭喜你,你已经学会历史的思维方式了。
如果你给出的答案仍然是司马懿,恭喜你,你也是非常之人。
好吧,其实以上所说只是历史的思维方式的第一重境界;而杨俊所持的,乃是第二重境界——见微知著。
《易经·坤卦》云:“履霜,坚冰至。”踩着霜,就应该想到坚硬的冰快冻起来了。怎么知道的?凭过去经验的总结,达到一定的火候,就可以洞察极其细微的征兆。
杨俊凭借的正是这样一门功夫。这门功夫在汉末有专门的名号,叫作“品藻”“品题”“品鉴”“品评”或“人伦”。这门功夫来源于一项制度和一次事件。
制度叫察举制,是汉朝的人才选拔制度:由地方向中央推荐精英人才。当时还没有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制度,这就非常考验地方官员的眼力了,从而逼出了这门功夫。
事件就是前面讲的“党锢之祸”,简单来讲是士大夫联合起来反对宦官及其爪牙,从而形成了清流和浊流的区别。如何鉴别并褒扬清流、贬抑浊流,也就成了一项风气,这风气叫“清议”,是汉末清流对抗浊流的舆论斗争。
所以汉末看人特别准的人物很多:比如我们所熟悉的水镜先生司马徽;再比如主持“月旦评”(每月初一集中品评人物的活动)的许劭;杨俊也是其中一位。
如果刘备听到别人这样的夸奖,也许会惊讶地问:“您也知道世间有我刘备这么一号人物吗?”典型的渴望出名,受宠若惊。
如果是曹操,就算别人不夸奖他,他也要去逼迫那人夸奖他一番,然后大笑而去,典型的强横谲诈的一代雄主。
而司马懿却心头一凛。
怎么理解这种心态?勾践正在卧薪尝胆,他最怕别人夸他有雄心壮志;豫让正在隐姓埋名打算行刺,他最怕在闹市之中被人认出说“豫让君,久仰久仰”;如果曹操在感叹鸡肋,他最怕被人(比如杨修)揭穿欲罢不能的心事;如果刘备正在菜园子里种菜韬光养晦,他最怕被人指着鼻子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都装鳖成这德性了,你还能看出我的英雄气来?太假了吧?
此时的司马懿如果手头有权,一定要动杀机了。可他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所能做的,唯有进一步和光同尘、加强修炼。
终于,觉得修炼得小有火候的司马懿有一天出关,正看到大哥司马朗跟一位客人在堂上聊天。司马懿收形敛迹,默默路过……同时听到客人正在对司马朗高谈阔论:
“令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不是你所能赶得上的啊!”(《晋书·宣帝纪》)
司马懿震惊了,抬起头看这客人是何方神圣。司马朗也震惊了,别过头看自己的弟弟是何方神圣。
司马兄弟四目对接,司马朗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灰头土脸的二弟司马仲达,他扭回头哈哈大笑,不以为然。司马懿却心头大震,因为他看清了来人的面目,知道刚才那句赞语定非虚言。
这位客人名叫崔琰,将来是曹操帐下主管人事的头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