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佩顿的心思被另外一种美吸引过去了,他再一次朝躺在沙滩上的那个身形俯下身去。比起那团任意铺散在沙滩上的秀发,沙子的金色也并不显得更加浓郁。
这时候,天堂在他周围颤抖着消失了。当所爱的一切都被夺走,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喊。幸而转换是迅疾的,他的心智才没有遭到破坏。当一切结束时,他体会到的是,当伊甸园的大门在身后砰然关闭,永不复开时,亚当定然拥有的那种心情。
但是把他带回来的声音在这个世界上是再普通不过的。也许,真的没有其他声音能进入他的思想的藏身之处。在科马雷城这个漆黑的房间里,沙发旁边的门上,他的通信器正在发出刺耳的声音。
当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接收开关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却消失了。他一定是答复了什么,满足了那位不认识的呼叫者——艾伦·亨森是哪一位啊?——因为只过了很短的时间,电路就已经消停了。佩顿仍然晕头转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试图重新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向。
刚刚不是在做梦。他对此深信不疑。更确切地说,他仿佛经历了另一个生活,而此刻正在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就像一个正在康复的健忘症患者一样。他虽然还在惶惑茫然,脑子里却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信念。他再也不能在科马雷睡着了。
慢慢地,理查德·佩顿三世的意志和性格从放逐中回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间。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旁有几百扇一模一样的门。他带着新的领悟看着门上刻的符号。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往哪里走。他的头脑专注于思考眼前面对的问题。走着走着,他头脑清醒了,慢慢地明白了。目前他还只有一个理论,但是他很快就会将其付诸检验。
人类心智是一样受到庇护的脆弱事物,并不直接与世界接触,而是通过身体的感官来收集所有的知识和经验。人们有可能记录和储存思想和情感,就像早期的人们曾经把声音记录在几英里长的电报上一样。
如果趁着某一具身体及其所有感官都处于迟钝、麻木的状态,将这些想法投射到它的心智当中,那个大脑就会认为它正在经历现实。它没有办法辨别出这种欺骗,就像人们无法区分一首完美录制的交响乐和现场演奏一样。
这一切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为人所知,但是科马雷的建造者们以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方式运用了这些知识。在城市的某个地方,肯定有机器可以分析进入者的每一条想法和欲望。而在另外某处,城市的制造者一定已经储存了人类大脑所能知道的所有感觉和体验。利用那些原材料,所有可能的未来都可以被构建出来。
现在佩顿终于明白了人们往科马雷的建造工作中投入了多少奇思妙想。这些机器分析了他最深层的思想,以他潜意识中的欲望为依据建立了一个世界。然后,等到机会来临,它们控制了他的心智,把他刚刚经历的那些体验都注入其中。
怪不得在那个已经快被忘记的天堂里,他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也怪不得在那漫长的岁月里,那么多人都在寻求只有科马雷才能带来的平静!
第五章工程师
车轮声引得佩顿扭头观望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之前给他当向导的小机器人回来了。毫无疑问,控制它的伟大机器正在寻思,它的这位照管对象出了什么问题。佩顿等待着,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形成。
A-5又从头说起了它那套固定说辞。在这个自动化已经发展到极致的地方,如此简单的一台机器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这时佩顿意识到,说不定人们是故意在这里安排一台并不复杂的机器人的。如果一台简单的机器就能起到同样甚至更好的作用,那么使用复杂的机器就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了。
佩顿没有理会现在已经听熟了的话语。他知道,所有的机器人都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之前有其他人给过它们相反的命令。他苦笑着想,就连这座城市的投射器也服从了他自己潜意识晦涩难辨、无法言说的指令。
“把我带到思想投射器那里。”他命令道。
如他所料,机器人没有动。它只是回答说:“我不明白。”
佩顿感到自己重新控制住了局面,精神再次振奋起来。
“过来,在我下令之前,不得再次移动。”
机器人的选择器和继电器考虑了指令。它们没有找到撤销命令。小机器的轮子缓缓向前滚动着。它已经答应了——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它不能再次移动,除非得到佩顿的命令,或者收到更高的指令。机器人催眠是一种很有历史的把戏,深受淘气小男孩们喜爱。
佩顿迅速从他的包里面倒出了所有的工程师必备工具:万能螺丝刀、伸缩扳手、自动钻,还有最重要的:能在几秒钟内把最厚的金属蚀穿的原子刀具。然后,凭着长期练习得来的技能,他对着那台毫无戒心的机器下手了。
幸运的是,这个机器人被设计得便于维护,不用费什么工夫就能打开。它的控制系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佩顿没费多长时间就找到了移动装置。现在,别管发生什么事情,机器都逃不掉了。它被致残了。
接下来,他弄瞎了它的眼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找到它的其他电子感官,并让它们失去功能。很快,小机器就变成了一个装满复杂垃圾的圆柱体。佩顿觉得自己就像个小男孩,刚刚对一个毫无防备的落地钟发起疯狂攻击。他坐下来,等待他料定会发生的事情。
在离主机楼层这么远的地方破坏这个机器人,未免有点不体谅人。自动运输车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从遥遥的底部爬上来。佩顿听到车轮的隆隆声从远处传来,知道自己算对了。崩溃派对就要开始了。
运输车是一部简单的搬运机器,装备着一组手臂,可以抓取并存放一个损坏的机器人。它似乎并没有视觉,不过它的特殊感官无疑足以满足它的目的。
佩顿一直等到它把不幸的A-5拾取起来,自己才跳了上去,同时避开了那些机械肢体。他可不想被误认为是另一部被损坏的机器人。幸运的是,那台大机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佩顿就这样在巨大的建筑中一层又一层地往下走,穿过生活区,穿过他一开始去的那个房间,然后再往下走,进入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地方。随着下降,他周围城市的特征发生了变化。
在这里,较高楼层的豪华和富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人之地,那一条条冷冰冰的通道就跟巨大的线缆管道差不多。又过了不久,这样的景象也消失了。传送器穿过一组巨大的滑动门——他到达了目的地。
一排排的中继板和选择器仿佛没有尽头,尽管佩顿很想跳下他那头无知无觉的坐骑,他还是一直等到主控制板出现在视野里。然后他从传送带上跳下来,看着它消失在城市更遥远的地方。
他思忖着超级自动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修好A-5。他的破坏非常彻底,他甚至认为那台小机器要被扔进垃圾堆了。然后,他开始审视这座城市的奇绝之处,觉得自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突然间发现一场盛宴摆在了面前。
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里,他只有过一次停顿,用来向他的朋友们发送例行信号。他希望能够向他们讲述自己取得的成功,但是那样做的风险太大了。经过一番充满才智的线路梳理,他揭开了主要部件的功能,并开始研究一些次要设备。
事情一如他所预料。思维分析器和投射器被安排在了上面一层,可以通过这个中央装置进行控制。它们的工作原理他完全不知道:要想揭开它们全部的秘密很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但是他已经认出了它们,并认为在有必要的情况下,他应该能够关掉它们。
又过了片刻,他发现了思想监视器。那是一台很小的机器,有点像老式的手动电话交换机,不过复杂得多。操作员的座位结构奇特,与地面绝缘,顶部是一张由电线和水晶条构成的网络。这是他发现的第一部显然供人类直接使用的机器。也许在城市建立之初,第一批工程师建造了它来安装设备。
如果不是详细的说明已经印在了控制面板上,佩顿是不会冒险使用思想监视器的。经过一番实验之后,他接通了其中一条电路,慢慢地增加了功率,将强度刚好控制在红色的危险标志以下。
他这样做其实也好,因为那种感觉令人震撼。他仍然保留着自己的个性,但是在自己的思想上叠加了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想法和形象。透过一个异类的心灵之窗,他正在观察另一个世界。
就好像他的身体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尽管第二人格的感官远远不如真正的理查德·佩顿三世那么鲜明。现在他明白了危险界限的含义。如果思想强度控制得太高,精神的错乱将成为必然的结果。
佩顿关掉了仪器,以便不受干扰地思考。先前机器人说这个城市的其他居民都在睡觉,现在他明白了它是什么意思。在科马雷还有其他人,他们正入迷地躺在思想投射器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