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PARTII
我并不赞同一个许多精神分析秉承的观念,那就是痛苦被视为一种错误,是软弱的象征,甚至是疾病的表现。实际上,我们所知道的最伟大的真理可能就源自痛苦。
——阿瑟·米勒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你将不会跟他们遭遇
除非你将他们带进你的灵魂,
除非你的灵魂将他们耸立在你面前。
——卡瓦菲斯《伊萨卡岛》[1]
1
今夜我又无法入眠。太激动,太执着。过于兴奋,我母亲会这样说。
我索性不再尝试,出门散步。
漫步在城里空无一人的街巷,我遇见了一只狐狸。它没听见我走近,抬头望着我,很是吃惊。
这是我距离狐狸最近的一次。多么华丽的生物啊!——那皮毛、那尾巴、那深邃的眼睛直直地回望着我。
我与它四目相接……看见了什么?
难以描述——我看见了世界上、宇宙中的一切奇观,在那一秒,它们尽在那只动物的眼眸里。那体验犹如直视上帝。然后——在某个瞬间——我有种怪异的感受,仿佛感受到某种事物的存在。上帝仿佛也在那里,在那条街上,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突然间,我感到安全。我感到平静、安宁,仿佛狂热的高烧退去,极度的兴奋消耗掉了精力。我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善的那一部分,正随着朝阳一同升起……
然而就在这时,狐狸消失了。它消失在阴影里,太阳升起……上帝离开了。我孤身一人,一分为二。
我不愿分裂为两个人。我想做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但是看样子我别无选择。
太阳升起,我站在街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恐怖感——回忆起多年前的另一个黎明。另一个清晨——就像现在这样。
相同的黄色晨曦。相同的一分为二的感觉。
可那是在哪里呢?
在什么时候?
我知道,只要努力回忆我便能够回想起来。可我真的想那样做吗?我隐约觉得那是自己努力想要遗忘的事情。我究竟在害怕什么?父亲吗?莫非我还相信他会像滑稽剧中的反派那样,突然从活板门里钻出来将我击倒?
抑或是警方?我害怕的是被人突然拍拍肩膀,逮捕,处罚——为我犯下的罪行赎罪吗?
我为什么如此恐惧?
答案一定隐藏在某个地方。
而我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找。
2
第二天一早,玛丽安娜去找佐伊。
佐伊刚睡醒,昏昏沉沉的,一只手抓着斑马,另一只手正推开脸上的眼罩。
她眨眨眼,看着玛丽安娜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房间。佐伊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眼睛充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没睡好。一直在做噩梦。”
玛丽安娜递给佐伊一杯咖啡:“关于塔拉的梦吗?我好像也做梦了。”
佐伊点点头,喝了口咖啡:“这整件事都像是一场噩梦。我无法相信她真的——不在了。”
“我明白。”
佐伊眼里泛起了泪光,玛丽安娜一时不知该安慰她还是该转移话题。她决定选择后者。她拿起桌上的那堆书,看了看标题——《马尔菲公爵夫人》《复仇者的悲剧》《西班牙悲剧》。
“让我来猜猜看,这学期修的是悲剧?”
“复仇悲剧,”佐伊的语气里带着抱怨,“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