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美术馆。”
“在那里参观意大利的艺术。我说得没错吧,而你还要胡扯什么巧合啊、命运啊之类的。你自然而然地寻找跟意大利有关的事物,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也是这样。这就无限地缩小了范围,我们就在这个范围里重逢了。”
“我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命。”乔治固执地说,“不过你可以称之为意大利,要是这样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的话。”
话题变得这么沉重,毕比先生不想讨论下去,赶紧想办法抽身。不过他对年轻人总是特别包容的,再说他也不想冷落了乔治。
“所以为了这件事,加上其他原因,我的《辑巧录》还是得写出来。”
沉默。
他想圆满地结束这番话,便补充道:“你们搬到这里来,我们都非常高兴。”
沉默。
“到了!”弗雷迪叫道。
“啊,太好了!”毕比先生惊喜地应了一声,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里面就是那个水塘,它要是大些就好了。”弗雷迪过意不去地加了一句。
他们顺着一道铺满松针的滑溜溜的斜坡爬到头,只见水塘就在那里,镶嵌在它那个小小的绿色草坡上——就这么一方水塘,却也大到容得下人类的身躯,水清得倒映出了头顶上碧蓝的天空。因为大雨的缘故,水面上涨,淹住了环绕着水塘的草地,让它看起来就像一条美丽的翠绿小径,**着众人的双脚往正中的池子里去。
“跟一般的水塘比起来,它就是特别棒的了。”毕比先生说,“这样好的一个水塘,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呢。”
乔治找一块干爽的地面坐下,闷着头解皮靴的带子。
“那一簇簇的柳兰开得多热闹啊,我对结籽期的柳兰[22]喜欢极了。这一种香喷喷的植物叫什么名字?”
谁也不知道,要不就是谁也不在乎。
“看这些剧烈的植被变化——这一小片是海绵一样的水生植物,长在它两旁的却都是要么非常坚韧,要么一折就断——欧石楠、欧洲蕨、越橘、松树。真是可爱,真是迷人啊。”
“毕比先生,您不来游泳吗?”弗雷迪直接扒光衣服,冲他喊道。
毕比先生不想游。
“水里多爽啊!”弗雷迪大喊一声,跳了下去。
“水也就是水而已。”乔治咕哝道。他先用水把头发打湿——明摆着没当回事,这才跟着弗雷迪走进那一池绝妙的清水里,无动于衷得就好像他是一尊雕像,而那水塘则是一桶肥皂水。他运用自己的肌肉是因为不可避免,他来清洗自己的身体也是因为不可避免。毕比先生盯着他们看,也注视着在他们头顶上丝丝缕缕随风飘浮的柳兰种子。
“噗——噗——噗——”弗雷迪嘴里吐着水,往两边分别划了两下,然后就被不知道是芦苇还是烂泥的东西给缠住了。
“值得吗?”另一个小伙子问。他站在被水淹的池边草地上,就像米开朗琪罗创造的人物似的。
土坡忽然塌了,于是,没等他权衡清楚值不值得的问题,他就掉入了那一池水中。
“呼——噗!我刚吞了只蝌蚪,毕比先生,这水太爽了,这水简直就爽上天了。”
“水还凑合。”乔治从落水的地方重新冒出来,结结巴巴吐出这几个字,就不由自主地对着太阳往外喷水。
“水里真爽啊,毕比先生,来游泳嘛。”
“噗——呕!”乔治还在吐水。
毕比先生身上有些发热,而且他只要有可能,总是肯顺着别人的。他四下打量一眼,没发现另外的教区居民,只有一株株松树,它们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在蓝天的映衬下彼此点头致意。这一切多么美好啊!汽车和乡间主任牧师的世界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远离了。泉水、天空、常绿的植物、和煦的风——这些事物,连更替的季节都无法影响到它们,肯定也处在人类侵扰不到的地方吧?
“我索性也来洗洗得了。”毕比先生说,很快他的衣物就在草地上形成了第三个小堆,随即他也亲身感受到了这水有多么让人爽快。
塘中的水原本寻常,水量也不算太多,正如弗雷迪说的那样,它给人的感觉就是在沙拉里游泳。三名绅士泡在这齐胸深的水洼里滚来滚去,就像《诸神的黄昏》中的水仙女[23]似的。然而要么是因为雨水带来了蓬勃的朝气,要么是因为太阳洒落了澎湃的热力,要么是因为其中两名绅士年纪血气方刚而另一位兴头正旺——不知怎么搞的,一种奇特的变化支配了他们,让他们忘记了意大利啊、植物学啊、命运啊之类的。他们开始打起水仗来了。毕比先生和弗雷迪互相往对方身上泼,又往乔治身上泼,却不免有点承顺颜色的意思。他一声不吭:他们便担心怕是已经把他给惹怒了。紧接着,他身上所有的青春活力都爆发了。他笑起来,朝他们猛扑过去,往他们身上泼水,躲开他们的攻击,踢他们,把烂泥往他们身上扔,结果把他们都从水塘里赶了出去。
“正好我们来比一比,看谁跑得快呗。”弗雷迪喊道。于是他们在阳光下比试起来,乔治抄了近道,却弄脏了小腿,只好再去洗一次。然后毕比先生同意了参加赛跑——这可真是令人难忘的一幕呀。
他们跑来跑去好把身体吹干,他们下水游泳好让身体凉爽起来,他们在柳兰和欧洲蕨中钻来钻去扮演印第安人,他们跳到水里去把身体洗干净。然而那三小堆衣物一直毫不起眼地盘踞在草地上,分明是在说:“别搞错了,我们才是最要紧的呢。没有我们,什么事都开展不了。一切的肉身最终都会来求助于我们的。”
“达阵了!达阵了!”弗雷迪大喊着,一把抓起乔治的那堆衣服,把它们摆在一根假想的球门柱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