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前因的池舜驻足于天启宗上山的小径上,周遭纷纷扬扬的落叶随风起舞,他伸手想接,却一片也接不到。
被告知自己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没有姓名,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再记得自己,或是已经有旁人补上空缺,他只能在此界作为“池舜”活下去,心中是不可言说的苦涩。
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任谁知道自己真真切切存在了二十年的身份在顷刻间化为了乌有,一时之间,也无法释怀。
原本的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便不算是“主角”,也好歹衣食无忧,可一世顺遂的。
却一朝进入这个世界,在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地界,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甚至,他在此界的命定结局还是注定早夭,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反派,而后死得其所。
黄天实在待他太过不公。
池舜立在石阶上,自高而下望去,山下小镇依旧热闹异常,他背靠天启宗,身后是此间得天独厚第一人,面前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好不甘心。
这时,天启宗地界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这等人间仙境该少有雨雪的。
雨滴落在池舜周身灵力的壁障上,轻轻溅开,微微形成一道雨幕,缓缓滑下去。
可这雨,又好像切实落在了池舜心里。
池舜缓缓抬头看天,那雨明明无法触及他分毫,但他还是会因为有雨往眼里砸而下意识闭眼。
索性他闭上眼,丹田内的灵力顺意滞涩,彻彻底底淋了一场雨。
待他全身浸透之后,他终于缓缓叹了一口气,受之天地以洗礼,何惧来日百般愁?
池舜伸手抹了一把脸,他现在可是此间绝无仅有的符修天才,他能创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他会成为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的绝顶符修。
这种天命加身的剧本,不比他原来诸事顺遂的生活有意思多了?
从此刻开始,他再也不是反派,他要彻彻底底打破命运的桎梏,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似乎是哄好自己,他轻笑一声,丹田内的灵力运转一个周身,外界的雨再沾不得他半点,就连湿漉的水气,也在快速被灵力炙干。
池舜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小镇,仿佛整个世界也只能在他的睥睨下苟且,他会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得天独厚第一人,没人能阻止他的成功,他的成功只会是必然。
不仅是内比,不止是天启宗,他会成为这一方天地中,所有人都尽要低眉之人。
思及此,池舜收势拂袖转身欲归,却定住——
赤连湛立在不远处更高几阶的石阶上,白衣胜雪,手持一柄竹骨伞,伞檐垂落的雨珠串成晶莹的帘幕,将他周身晕染得如同雨中谪仙。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墨色的眼眸里盛着山间的雨雾,却又清晰地映着池舜湿透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得能将这漫天冷雨都焐热。
池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想抹去脸上未干的水渍,动作却没由来僵在半空。
方才内心那些汹涌的不甘、桀骜的誓言,好像都被这道身影撞破,让他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师尊……”池舜率先开口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微微有些发涩,抬手拢了拢还带着湿气的衣襟。
赤连湛缓步走近,将竹伞微微倾斜,遮在他头顶,隔绝了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伞面上传来雨滴敲打时细碎的声响,周遭的风声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嗯。”他轻轻应声,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目光落在池舜泛红的眼角,却没有多问,只淡淡道,“淋雨容易着凉,纵使修为精深,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池舜垂眸,看着脚下石阶上积起的浅浅水洼,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连师尊到来都未曾察觉。
“弟子只是……想淋淋雨。”
“嗯。”赤连湛又浅浅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发梢滴落的水珠,“雨洗尘心,倒也是件好事。”
池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探究,只有全然的包容与了然,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不甘与挣扎,却又温柔地将那些情绪轻轻接住。
他忽然想起,从自己踏入天启宗的那天起,这位看似清冷的剑尊,便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周全。
“师尊。”池舜低声唤道,喉间涌上一股热意,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苦涩与迷茫,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赤连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笃定:“方才是在想如何拿下内比魁首,还是在想,如何做这方天地的魁首?”
池舜一怔,旋即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