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不是阿古洛,不是要选宿主,而是要选听话的——不管出于大业还是出于私情,得知真相后应该立刻杀了他,确保鸣秋是阿古洛唯一的选择,如今把他扔到牢里折磨,只是因为变态吗?
是了,他要选听话的。萧璁睫毛上滚下一颗混着冷汗的水珠。
高象也是他被这样忽悠着当刀使的。留自己一条命,仿佛真正的陈氏子现身后要重新考虑扶植的人选,足以让鸣秋那没骨气的惊慌失措,百依百顺,不仅如此,或许还可以拿来威胁陆洄……
真是一本万利。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谢谢贺云枝,要是没有她横插一脚,他说不定已经劫走陆洄,逍遥法外了。萧璁眯起眼睛,分出一点灵力想去感应那对玉镯的存在。
此时在遥远的昭华宫,把自己团在锦被中的陆洄昏昏沉沉咳嗽着。宫女早被喝退了,一个敢进屋的人都没有,发花的视野中,陆洄勉强看见玉镯上的翠色流动了一瞬,于是将咳嗽强压回胸腔,轻吻了一下它。
那一点可怜的温度顺着天道的交换遥遥传来,似乎印在萧璁低垂的眉眼,让他无声地笑了笑。
骗子,萧璁心里说。
陆洄不可能预料不到自曝身份的后果——皇帝有什么心肠,连他都一清二楚。
宫宴上那个无比接近诀别的眼神好像一柄钢刀刺穿肺腑,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人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他想让你做什么?
又是什么让陆洄在宫宴极短暂的时间里选择了只身赴险?
燕都城化身的凶兽似乎是今生永无法战胜的关隘,想着想着,萧璁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识海翻起浓得发黑的血色,它倏忽卷起了爆竹声中的絮语,卷起互相依偎的体温,卷起那一个个触碰和眼神……
……而你就像当年燕川行宫的那个小奴隶一样,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带他走。
“世俗、情理、法度、人心……种种权衡纠葛在本相之上,人总是倾向用最复杂的方式解决问题。”
“世间大不平,非剑不可消也。”
“阿璁,我可能会辜负你。”
“……那我要杀人放火。”
宛若一场缠绵霪霂,那些声色和身体的旖旎触感离得很近,又好像隔着一辈子那么远,全打着转汇入那双墨黑的眼眸,如漩涡般将他吸入,无尽地向下坠去。在这幽闭肮脏的寒潭中,没人知道他官觉里掠过多少惊心动魄的美梦和噩梦,水牢中的景象染上一层血红,萧璁看着,竟久违地感到兴奋。
一切暴虐的、冲动的、苦涩又温情脉脉的欲望全累系在那人身上,冥冥之中构成一道精密的机关,反而将人推向命定的答案……到了最后,他只恨自己不能。
铁牢笼的顶部,一团混沌的黑影正攀在上面,正等萧璁投来这一眼。
阿古洛飞降下来,将那似乎是脸的部分贴近他的面容。紧随其后,贺云枝的,或者是这邪魔本身的声音穿透时空的限制,穿透他墨黑的识海——
来打败我,烧穿这朽烂天地吧。
*
宫宴之后,阴云久久不散,盖在燕都仿佛一块山一样的秤砣。初三开朝,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踏入承德殿,不乏扯着许多张苦瓜脸。
从开头六部尚书启奏事开始,皇帝的脸色就十分不好看了,之后更是阴沉得能拧下水,这群老头却一点也不体谅陛下刚经骚乱的疲惫,原本还一板一眼照着准备好的念,说着说着都开始离题,等工部侍郎张嘴时,终于直接被拦了下来。
“朕与诸位爱卿赶个大早来朝会,是想听年节里各位治下要事。”皇帝面色不善,“为什么一个个都满口的修士、玄门——还有天枢阁?”
他目光一打过去,侍郎登时躬身,须发皆白的刑部尚书却站出来,拜道:“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