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耐着性子敬重他黄土埋了半截:“说。”
“自邪教猖獗以来,傀儡先为祸玄门,确实与我刑部无关,可去岁末逐渐殃及凡民,各州各县都报上案情,又我朝律法从无此例,审也不知道怎么审,现今这些命案都压在衙门里,片片飞来,便是堆积如山啊!”
工部也有人站出来:“陛下,平兴段运河本应开春疏浚,可在傀儡暴乱,工匠和役民恐惧不敢往,吴、荆等地部分要道更是人烟寂寥……”
“妖祸至今波及九州,不独与玄门有关,天下万民……”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左一个天下右一个苍生,皇帝碾着玉珠的手越来越重,最后看着黑压压一片官员,问:“你们想怎样?”
众人咬紧牙关,神色各异,刑部尚书又往前一步,英勇就义似的埋下老迈头颅:“臣请陛下调太息令,叩玄武骨!”
殿中鸦雀无声,百十号人站在一块同呼吸,虽都不说话,却掀起一阵带热意的暗流。冰霜从玉阶慢慢结上龙椅,皇帝碾珠的手不动了,慢慢重复:
“玄,武,骨。”
此物是为北极真君遗骸,大盛创朝以来,凡大事年节必去叩拜,遇灾祸、行重大决策时需叩骨问吉凶。想当年乾平帝在位,恨不得把玄武骨当成另一个脑子,头疼脑热都想叩骨指点迷津,动辄召天枢阁主前来解惑。
而今上自登基祭拜过玄武骨以来,从未有什么事要叩骨求解。
众臣心知肚明他厌恶先帝行径,都屏息凝神,终于,皇帝再度启唇,从牙尖逼出几个字:“谁来叩,谁来解?”
无人应答。
武英帝把玄武骨与天家绑定,要入地脉叩骨,需要玄天印与天子血同时开境,再由天枢阁主行仪轨解读天命,这一套要求繁琐,配合紧密,高象还中用的时候尚且难说能不能成,现在别说代阁主,连天枢阁都废了……
——难道要在宫里“叙旧”的那位来吗?
景城王死而复生已是确凿的事实,至于其现在身在何处、到底与邪教有无勾结,皇帝不说,也没人敢直接问,现在这一出等同变相要个答案。刑部尚书浑浊的老眼不住闪动,仿佛即刻被拖下去斩了也心甘情愿。
“你们倒是提醒我了。”皇帝最终只是笑了一声,身体渐渐放松,“不管什么天枢阁、玄天印,朕才是承袭皇统,受命于天。”
他讥诮地掠过群臣各异的脸色:“诸位爱卿想给天下灾异求个答案,本来就不需要旁人插手作解——朕,为什么不能独自叩骨呢?”
高天之中群鸦飞过,在此时簌簌一片袭过承德殿高耸的鸱吻,倏忽散作一团黑雾,散入长明宫三十六苑中。开年的头一次朝会,皇帝就这样做了一个开天辟地的决定,群臣或据理力争,或明哲保身,或在其中和稀泥,又三天,终于张罗出最终的章程。
天子仪仗待三月雪融开山后亲往北天,叩骨问命。
消息路过昭华宫,都如同折翼的鸟半点飞不进,却飞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史樵撩开遮面的兜帽,露出一张比五年前更加苦相的面容。
如果萧璁在这,应该瞬间就能认出这人影和鸣秋的记忆中传达圣旨的神秘人别无二致,和无论如何都和曾经的天枢阁主副手沾不上边——过了许久,史樵终于开口说: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盛,宫女把梅枝插入瓶中,陆洄眼神绕过秃子,终于赏脸看了看未绽的花苞。
宫女极有眼色,插嘴说:“是龙池园折来的,燕都第一枝春,没有开的更早的了。”
这丫头一张圆脸,长相和姿态都很讨喜,陆洄知道她言下之意是皇帝如何上心,未见动容:“又不是他亲自摘的,何必替人邀功?”
他脸上只剩下黑白两色,被梅花映着,意外地柔和了几分,语气没什么变化:“下去吧。”
宫女走了,史樵智能没话找话:“我记得,乾平……忘了乾平多少年了,当时六殿下刚封了亲王吧?我们几条光棍约去龙池宴夜登流光楼,他听了非要来凑热闹,到时间又没看见人,原来是去给你偷折梅枝去了,回头还闹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