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令人……不敢置信。
她紧紧扒住陈大妹的肩膀,若砍刀般嘶吼:“你还有没有人伦纲纪?!他啥子身份你啥子身份?”
“俺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讲啥子人伦纲纪!”陈大妹用力抹把脸,见阿娘的唇色发白,又不禁软了声儿:“娘,俺是真心喜欢他……”
“真心喜欢?”陈红梅气急反笑,说:“喜欢能当饭吃,能当柴烧不?你知晓他家里做啥子的嘛?知晓他有几个兄弟几个姐妹嘛?他有没得钱,背没背债务,有没有啥子不良嗜好和传染病,爹娘对你态度又是咋样?这些你都知晓不?陈大妹,你好,好滴很呐,俺当你长大了,少看着你管着你,不留神儿闹成这样,未婚先孕,简直丢人现眼!”
陈大妹啜泣着,她不明白。
明明怀孕是喜事,明明她们也都想她嫁人,现在怀孕了,可以嫁出去了,陈红梅却说什么人伦纲纪丢人现眼。
到底哪里丢人现眼,哪里没有人伦和纲纪?
面对亲娘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陈大妹羞愧又倔强。
自从怀孕后,她总下意识护住小腹,现在也一样,双手冻得通红,紧紧捂在衣摆边,是母亲该有的姿态。
陈红梅望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怀孕时的模样。
陈大妹是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呢?
有担忧,有惆怅,有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有些焦虑,这么多的情绪揉杂一块儿,最后在小小婴儿出生时,化为一滩温水。
她与陈壮相亲认识,那会儿娘说,陈壮为人老实,没有不良嗜好,虽然不算特别贴心疼人,但跟着他日子不会差。
一晃二十几年,陈红梅由少女变为妇女,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娘没看错,她确实挺幸运。
可是不对。
陈红梅心里觉得不对。
她走不出大山了,但她的女儿们还可以。
陈大妹也好,陈二妹亦或是陈幼妹也好,都不该被拘束在桃溪村的深山里。
年幼时的陈红梅曾十分向往山外的世界,好奇外面是不是像村里这般贫穷,外头女子的一生,是不是如村里的女人一样,永远围在灶台和田地里打转?
她有个心愿,那就是翻过山,越过海,看繁华地区的星星与月亮。
可她终究被困在此。
现在,陈大妹怀孕了……
说实话,不管陈红梅有多爱自己的孩子,也深知孩子是束缚是困顿,拴住女人的下半生和一辈子。
孩子的父亲可以是任何人,但就是不能是小小镇上的老师,穷人与穷人喜结连理,然后再生出一堆穷人,最后世世代代困在山沟里种田捕鱼割麦子。
陈红梅看别人成婚不觉得有什么,到亲生女儿身上,她觉得万般难受。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陈大妹的肚子高高隆起,那圆咕隆咚的皮肉好似畸形的寄生物。
陈红梅倍感疲倦地别开眼。
偏偏,偏偏覆水难收。
空气总算变得安静,陈大妹垂首站在原地,用很小地音量唤道:“娘……”
“娘。”陈幼妹覆盖住姐姐的声音,令对峙的母女俩惊觉隔壁还站了人。
“你们咋醒了?”陈红梅摆摆手:“进屋吧,俺一会儿端早饭来。”
陈幼妹见对方想走,连忙上前抱住她胳膊,轻声说:“娘,姐都愣大了,以后的路她得自个儿走咧,你总不能操心到姐五十岁八十岁是不?”
陈红梅心情复杂,见小女儿湿漉漉的圆眼含着光,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不经世事,她勉强扯唇笑了笑:“妹儿乖,回屋去好嘛?”
陈幼妹不肯,仍抱着不动。
陈红梅似乎没了力气,任由她如何,眼神暗淡得像盏将要熄灭的灯。
许微澜抿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