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母亲出身为吸血鬼,却钟爱阳光。
……
菲利克斯很少吸血。血在吸血鬼的社会是很稀缺的资源,无数吸血鬼因此而铤而走险,菲利克斯见过不少饿死的吸血鬼……不,大部分吸血鬼不是饿死的。
当时,血族不允许公有的地存在,所有土地都由当地的领主掌握。住宿需要交血,耕地需要交血(吸血鬼会用粮食与兽人进行贸易),衣食住行,治疗与教育,一切都需要血。
所以大部分吸血鬼都不是饿死的。
菲利克斯曾在一个偏僻的小路口,坐观了一个虚弱的小吸血鬼死去的全过程。他和他有些渊源——曾经他们打过一架,为了他准备带给母亲的食物。菲利克斯漠然地听着那愈发微弱的呼吸,他从未学会过仁慈,父亲留在他心里的痕迹越来越少,无论是锻火还是歌声——唯有死亡与生存这个课题于世间永生。
可菲利克斯也说不清,为何他要在这里等着他,守着这个曾经有仇的孩子。他未曾看过菲利克斯一眼,只看着东方——那是太阳会出现的地方。
大部分吸血鬼都不是饿死的,他们没有血,被房东赶出来,没人收留他们,早在饿死之前,他们就会因为阳光而灼烧殆尽,化为微不足道的一片灰烬。所以生命是如此不值一提,也如此卑贱,人们一边歌颂它一边又轻蔑它,虚伪至极。
天空蒙蒙亮,光快要到来了,那孩子终于动了一下,他推着菲利克斯,嘴里磕磕绊绊地说着什么。
菲利克斯听不清,他趴下去凑近听。
“离开……离开……”
“阳光要来了……离开……”
菲利克斯没有离开,他摆弄着周边的杂草,坐在原地。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指腹抵着自己尖锐的獠牙,“恨我没有让你抢走那包血。”
孩子摇头,他虚弱地说不出话,但他只摇头。
可我是恨的,菲利克斯想。在这一刻,阳光和离别即将到来的一刻,他是恨的,恨这个社会,恨这个生命不值一提的社会,否定了他前半生学会的所有美好品质,将每个人都衬得那么一文不值。
阳光到来了,那在所有文学中代表希望的存在,给予了孩子死亡。在灼烧散尽前,孩子眼眶亮了一下,他发现菲利克斯不畏阳光,将死之人无法细想原因,但他是笑着的。
“真好啊……”他喃喃道,“你不畏阳光。”
……
“真好啊,你不畏阳光。”
他的母亲经常说这句话。
有关这段时日,菲利克斯唯一乐意回忆的是母亲。在孩童的心目中,母亲仿佛无所不能。
她在最混乱的时候也还能撑起一个小家,像驱逐丛林的阴影驱逐那些饥饿和悲伤,为菲利克斯变出精灵或是人类的食物,将家变成了温暖的港湾。菲利克斯最爱和她团在篝火前,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听她讲她的故事。
她说她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爱上了吸血鬼避之不及的两样东西——阳光与精灵。
新生的吸血鬼见到人间的第一眼都是一片黑暗,血族民间对新生儿会进行长达一个月的全封闭养育,将他们放在黑雾中,以防弱小的幼崽无意间被阳光灼烧,她也是如此。新生的孩子终日与黑暗相伴,眼前空无一物,只有特定时间会送来食物,孩童懵懂着,将这视为全世界。
直到某一天,雾气散开,她才知道雾外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火光,有厚重的窗帘,有各类家具与他人,有她所未见过的一切新奇事物。这在幼小的吸血鬼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象——当你剥开一层遮挡在你面前的迷雾,你会得到更多。
于是,在探索完屋中的一切后,她望向了那扇遮挡严密的窗户。她注意到在一段时间里家里人都对那个地方避之不及,在另一段时间又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这勾起了孩童过剩的好奇心,她爬到窗边,钻进窗帘,第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黑夜里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了光。
光线和灼烧感共同抵达到她的眼前,本能在叫嚣着恐惧,而冰冷的心却猛烈跳动着。恐惧与震撼交织雀跃,万般姿态印在她鲜红的瞳眸中,那景色她今生未忘。
“那是多美的世界,在光下,万物都拥有自己的色彩,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了,而不是一片单调的黑暗。”
她疯狂地迷恋上了这样的风景,任凭眼球被灼烧也要多望那么几眼。周围人说她痴狂,说她是个注定走向毁灭的疯子,她也因此离开大众,来到了领地边缘驻家。在这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自然无人关心那个在白天拉开窗帘,蹲在阴影处望着窗外的怪类。
生命和梦想相对,她注定无法触碰到她所喜爱的这一物。所以自菲利克斯出生后,她每次都会在他回家以后抱他,借着孩子感受她所不能及的气息,触及那难以触摸的梦。
篝火依旧灼热,菲利克斯攀到他的怀中,母亲拥着这份温暖。她很乐意给菲利克斯讲故事,不需要血液被阳光偏爱的混血不说她痴狂疯癫,不将执着憧憬评为无用。孩童只会睁着清澈翡翠般的眼睛,追问她:“那,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啊,我们第一次见面打了一架,”吸血鬼自豪地哼声,“我赢了。”
“他也是笨,”母亲的大手抚摸着他,吸血鬼在火光里软下眼神,回忆着,面带散不去的笑意,“非要在夜晚跟一个吸血鬼打架,我早已习惯灼烧的感觉了,那点净化能力怎么够用。”
那夜月色皎皎,吸血鬼的仗剑抵在精灵的喉咙处,她脚踩精灵的右手手腕,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身下人显然不是习惯战斗的,跟她碰到过的精灵反应慢了太多,他眼睛浅浅合着,露出一道眼缝,似是在看着她。
精灵的呼吸急促无规律,头发散在雪地上,全身都紧绷着,他能感受到剑尖抵着他的皮肤,脱力地撇过头,等待死亡的结局。这让精灵的大动脉完全露在吸血鬼面前,她捕捉到那胸腔的起伏,突然挪开了剑。精灵未曾反应过来时,吸血鬼一脚跪在他的身侧,用强力捏住他的下颚,对准脖颈咬了下去。
精灵迷茫的眼神瞬间瞪大了,他的右手依旧被摁着,被吸血鬼用手摁在地方。血液与力量一同流失,他动弹不得,只能集中精神,将魔法凝聚在手心……
他没有自爆成功,在魔法引爆的前一刻,吸血鬼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将他放开。
“你们精灵都是什么毛病,”她舔了一下牙尖,“被抓住就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