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初灵又替他恨上了他的爹。
一次李炽去客厅接电话,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敲了敲门框的不锈钢处。
“梁初灵,你跟李寻一块儿试一首新曲目,你弹第一声部。”然后看向自己儿子,“李寻,你弹第二声部。合一下。”
梁初灵和李寻对视了一眼。
合奏啊……
梁初灵心里有点嘀咕,自己会不会被李寻拖后腿?
但她没敢说出来。
李寻没什么表示,只是接过李炽的另一份谱子,点了点头:“好。”
起初有些生涩。梁初灵习惯了独奏,总不自觉想要主导节奏,李寻却稳得像锚,每次她稍稍超前,他都用低声部和弦将她“拉”回来。
第三页的转调段落,这里的和声暧昧不清,像黄昏时分光与影的交界。
梁初灵倾向于明亮的处理,想让旋律线冲破朦胧。而李寻的第二声部响起,在转调和弦前,加了一个极轻的经过音,像手指拨开窗帘,让光以更温柔的方式漫进来。
梁初灵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谱子,但心里为李寻鼓掌,也立即调整了自己的触键,让旋律线顺着他打开的通道滑入新的调性。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像两股水流在拐角处自然汇合。
接下来的合奏,梁初灵不断地听见他的审美,同时也听见了别的东西。
第十八小节,标记着‘dolce’,梁初灵将自己的部分弹得像月光透过窗帘,李寻的和声层本该更加隐秘。
她听见他想要弹出来的声音,应该是一层雾气,是几乎不存在的存在。
她也听见了他实际弹出来的声音,控制不住极致的弱奏,无法让声音在将出未出之间悬浮。
梁初灵听懂了李寻的意图,也听见了他意图与能力之间的那道缝隙,更听见了李寻对此的坦然,他没有掩饰,只是依然表达,依然弹着他能弹出的最好版本。
那种诚实近乎勇敢。
到了第二十四小节,梁初灵的手指飞掠而过,像鸟群倏然惊起。她听见李寻在下方铺了一层流动的琶音作为支撑,加得真好。
那些琶音像风托起鸟的翅膀,让她的上行更加轻盈,更加自由。
而琶音本身的音色处理也很讲究,从下往上渐渐变亮,像日出时天空颜色的渐变。
梁初灵立刻听懂、也能立刻做出回应,她在音阶的最高点延长了那个音符,让它像鸟在最高处展翅悬停。
她听见李寻在深呼吸。
最后一个和弦该同时落下,梁初灵故意慢了一秒,她让李寻的和弦先落地,自己的那个音才缓缓跟上,像一个迟来的拥抱。
梁初灵的手指还按在琴键上,感受着振动慢慢平息。
她看向李寻:“你弹一次给我听,就弹第十八小节最后那个长音,弹你想弹成的那样。”
李寻对这个要求并不诧异,伸手就弹。
是一个单音,但它真的在变化:开始时饱满,然后变薄变透明,最后像真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梁初灵屏住呼吸:“就是这样!”
李寻收回手:“只有这一个音能做到,因为只需要控制一个音。如果是复杂的声部……”
他没说完,但梁初灵懂了。
梁初灵想了半天措辞,想得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李寻觉得好笑,但还是哄着她:“弹完了,去边上玩儿吧,我把这儿擦一遍。”
琴房里就剩下梁初灵和李寻,梁初灵收拾着谱子,李寻在擦琴键琴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安静。
梁初灵是个憋不住话的,尤其心里有疑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