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看向李寻,那个盘桓在她脑子里好久的问题脱口而出:“李寻,你是为什么学钢琴啊?”
李寻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耸耸肩,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说:“我常年跟着我妈,听多了就想上手弹弹看。我妈随便教教,我也就随便弹弹,发现我也弹得还行,就这么弹着了。”
听不出对钢琴有多大的热爱,也听不出多少抵触。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说服了梁初灵。
从小泡在音乐环境里,耳濡目染,上手比别人快,觉得还行就继续了,这太正常。
她甚至生出了一点同情,觉得李寻这还行放在普通人家可能被夸上天,但在李炽那种神仙级别的对比下,估计压力不小。
梁初灵反过来安慰他,语气直率:“其实我感觉你也没往死里练,不然你应该弹得比现在更好。”
梁初灵是真心话,而且还有没说出口的真心话,是觉得李寻这水平,肯定是被他那爹拖了后腿,如果他往死里练,说不定能往上窜窜。
李寻抬眼看了看梁初灵,她脸上的确没有任何讽刺或者瞧不起的意思。
于是李寻自己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又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说自己其实也往死里练过一年,憋着一股劲想看看自己也不错。
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青春期莫名其妙的倔强冒头。
看着妈妈在国外带学生,那些金发碧眼或者黑皮肤的孩子,技术突飞猛进。
他想证明给李炽看,你儿子也不错,也不全是靠你随便教教。
李炽果然注意到了,抽空指导了他几次,点出他技术上的问题和音乐理解上的偏差,态度和她对待任何一个学生没什么两样。
没有为他的努力而动容,也没有看到他进步后的欣慰。
李炽其实不那么在乎弹钢琴。
过早成名,几次站上顶峰,她已经不会执着于什么。
再者说,她又不是男人,对于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留个自己的种这种概念,丝毫不感兴趣。
她想要自己儿子独立而完整,不被禁锢,尽量精彩。
当然,这不是李寻平和下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李寻自己心里清楚,即便他那么拼命练习,他的进步也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脱胎换骨。他没能突破那个看不见的天花板。他的手指还是追不上他耳朵里听到的完美声音。
可他有个李炽这样的妈妈。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妈妈,李寻对音乐的感知敏锐。
从小浸泡在最好的音乐环境里,耳朵被养得刁钻,听得懂什么叫好,什么叫更好,什么叫顶尖。
也正因为这份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自己不是那种天才。
不是梁初灵那种天才。
哪怕是一首以艰难狂暴著称的练习曲,在梁初灵手下也像鱼入水,如鸟上天,自然、轻松,没有恶声。甚至会给外行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是天才的伪装。
这种举重若轻的效果。
这实在太考验水平。
这叫内行人感到无力。
李寻自己弹得不能说不好。拿出去,估计那些被称为钢琴天才的人,也能客观地夸一句有点东西。但李寻骗不过自己,他弹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
他的审美永远走在技术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