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难得,因为这段时间她不悲不喜,靠着这层麻木的外壳,得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处理各种事,不去感受底下的汹涌。
可这一滴眼泪,砸出千情万绪。
妈女士面对媒体,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甚至瞒着她,去疗养院看望了那个女人和孩子。
张姨一把年纪了,还跟找到家门口来的黑粉和媒体对骂。
栗子最近总是默默跟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她却很少像以前那样好好抱抱它。
林佳妮对她时不时的关心和安慰,在网上有评论必回。
周序发来的那封邮件,说:“事情因我而起,你别因此否定自己。希望你一切都好。”
金溪每隔几天,就提着她爸爸做的饭菜来梁初灵家送饭。
抱歉、后悔、高兴、幸福、不满、痛苦、悲伤……无数种之前被压抑的情绪此刻如海啸般扑面,几乎将她淹没。
她最先清晰感受到的,是对薰薰死亡的悲伤,紧接着是对李寻有可能问起的那起绑架案的紧张。
她不想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评价,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精心维持的姿态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个可憎的自己。
梁初灵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她利用了周序的偏执,伤害了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让妈女士和张姨为她担惊受怕,忽略了栗子,拉林佳妮和金溪下水,还改变了李寻的人生。
依赖等于被动,被动等于受害。
李寻的温柔,曾经是她悬崖边的缆绳。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上了岸,她偏执地认为,任何形式的牵绊,都可能成为新的软肋,都可能让她再次陷入被动等待和依赖的境地。
她告诉自己,她一个人可以做所有事情,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慰藉。
李寻和他的爱,是她过去懦弱自我的象征。
只要还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永远看到那个需要依赖他人的自己。
她必须斩断他,才能彻底杀死那个软弱的旧我,去向独立的新生。
电话那头,李寻停了下来,没听到任何回复,他有点紧张:“梁初灵?”
梁初灵没有回答,书房的空间不大,挤挤挨挨,导致她靠着水母缸,伸手就能碰到那架钢琴的大字一组,梁初灵的手指无意识摁下了一串音符。
还记得吗?
音乐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艺术,它依赖于直觉和感性,它无法掩饰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性格。
在情绪面前,技巧和伪装都会失效,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真诚。
李寻有那样好的鉴赏能力。他轻易从梁初灵那串音符里,听出了沉重的分别。
他想假装没听到,可是做不到,因为梁初灵喜欢他的坦诚,他不可以丢弃她喜欢的品质。
于是他对自己剖心:“梁初灵,你是决定和我分开了,是吗?”
梁初灵停下手指。好奇怪,她竟然还有点诧异:“对。李寻,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围着我转了。”
“……什么意思?”
梁初灵:“你一定听懂了我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考上柯蒂斯吗?”
“对。”
“那我们能不能见面说?”李寻无法接受隔着电话就这样被判死刑。
“不能。见面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我之前太忙,没有及时关心你,对不起,前段时间,你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我看到了那些新闻,我……”
“别说了!”梁初灵厉声打断,“那些都过去了。”
对,我是一个绑架者!我不仅绑架了那个孩子,我也绑架了你!我是一个绑架者,你满意了吗?所以我无法面对被我绑架的你。梁初灵仰起头,要把天花板盯穿。
“让我见见你,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她拒绝到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