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出院,可能还在医院床上,这是梦,或者他穿越了,穿越回五年前,某个普通的下午,他回家,看见梁初灵在等他,不小心睡着。
他眨了眨眼。
画面还在。
不是梦。
时间突然倒流了五年。没有决裂,没有伤害,没有分开,没有那个电话。
她还是那个会在他家睡着的梁初灵,栗子还是那只喜欢黏着她的猫,而这个房子,还是她们可以一起休憩的地方。
李寻轻轻关上门,脱掉外套,换了拖鞋,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不熟悉的香味。
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她。
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梁初灵睡梦中突然放松下来,手里的羊毛球滚落,滚着滚着滚成一个圆圆的新玩具。
分开后的日子,对李寻而言是一种清晰的凌迟。
在那通关于栗子的电话后,梁初灵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发完后就把他拉黑。
很快梁初灵就出了国。那时候柯蒂斯还没开学,李寻不可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甚至知晓她已经离开,都还是某天妈女士给李寻打电话,问,栗子是不是在他那儿?李寻尴尬应是。
妈女士这才轻松地拍拍胸脯,说那就放心了。梁初灵只说了自己养不了栗子,所以给别人养,又不说是谁。妈女士想来想去,能让梁初灵放心给出去的只有李寻。李寻只能再应是,心里苦涩地想,我已经是别人了。
妈女士又说,家里有很多猫罐头和猫粮,让他过来一趟拿走。李寻说还是不了,他跟梁初灵吵了架,现在不方便见面。妈女士没多问二人关系,只说:“她昨天就出国了,你俩见不到面,没事儿,你来拿吧。”
拿完罐头回来,栗子在家里折腾,把一个抱枕给咬破,里面的絮纷纷扬扬飞舞,李寻站在絮中,像站在雪中,突然想起二人之前的那个约定。
签证是早就办好的,为了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他一个人去了北极。
站在岸边,面对无边无际的的冰原和深灰色的海,极寒的空气吸进肺,带着凛冽的干净。同团旅客们兴奋地拍照、惊呼,李寻却沉默。
李寻看着地球尽头的苍茫,心里想的是:梁初灵,你有没有可能也来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但他在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冰封的小径,每一次登上观景台时,眼神总会在人群中搜寻。
想象着她裹着羽绒服,帽子边露出一点头发,眼睛被雪映亮的样子。
甚至能听见她可能会说的惊叹词。
当然,他一次也没有遇见她。
旅途中认识的新朋友里,也没有人知道梁初灵是谁。
这里的天地太浩大,个人的悲欢太小。
北极不常下雨,雨会该换样貌以雪或霜的形式出现,但李寻碰见了一场雨,如整个天空向他俯下身,匍匐在他的背上,将他压得想弯腰。
李寻摸了摸脸上的水,是雨水,他想。
远处,有不知道谁堆的一个大雪人,堆得不好,像个葫芦,像梁初灵脖子上那个葫芦吊坠,转而想到梁初灵对他如此决绝,不知道这个吊坠会被如何处置。
李寻一步步走近那个雪人,发现雪人的眼睛是一对袖扣,嘴巴是一枚发卡,耳朵是一边一个打火机,而让他觉得像个葫芦的原因——雪人头顶上竖起来一块——是不知道谁竖插上去的一个护目镜。
雪人的一身都是人类世界的痕迹。
周围一个人凑过来说,这是这儿堆得最大的一个雪人,上面的东西都是大家在海里捡到的,顺手就糊了上去,又拉着李寻往雪人背面看,有人拿树枝写了字。
李寻也拿树枝刻了三个字母:LCL。
刻完自己都觉得太可笑,想要划掉,但树枝要戳上去的时候他又不忍心,他连去伤害梁初灵的名字都不忍心……于是脱掉手套,用手心温度将这三个字母抹花。
抹去后,他坐在狗拉雪橇上,在冰酒店里喝一杯冰镇的酒,在深夜裹着毯子等待极光,心里满满的,却又空落落的,因为都是梁初灵。
那些未曾与她分享的震撼,寂静和寒冷,都变成了一种加倍的孤独。他履行了约定,却把承诺的另一半,永远留在了想象中。北极的星空璀璨至极,可星光带着遗憾的凉意。
回来之后,李寻的状态糟糕透顶,放弃音乐的决定带来的不仅仅是前途的迷茫,更像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撕裂。
李寻的朋友说:梁初灵把你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