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点破,只是闲闲地补充道:“顺便……去透透气?总闷着,骨头都要锈了。”
后面这句,倒像是他惯常的调调了。
温招迎着他看似随意实则洞悉的目光,窗外薄薄的晨光落在他肩头。
她略一沉吟,嘴角也浮起一点极淡的、心照不宣的弧度。
“热闹处好藏身,”她轻声道,算是应了,“也好。”
阮时逢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料定她会答应,又像是为这无声的默契感到一丝愉悦。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点认真的邀约只是随口一提。
“那说定了。”他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睡足了,明日……去看场热闹。”
这热闹是花,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有些路,总要并肩走下去,哪怕前方仍是迷雾重重。
“那说定了。”阮时逢的声音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随意,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上。
温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腹中的暖意驱散了虚弱,神识归位的沉重感也减轻许多。
她起身,动作间带着大病初愈般的些微滞涩,却已足够支撑她离开。
“走了。”她没多言,只留下两个字。
阮时逢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姿态,手肘搭在膝头,并未起身相送,只微微侧过脸,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白色的袍袖垂落,在熹微晨光里像一片凝固的暗色火焰。
“别逞强。”他声音不高,像是随口叮嘱,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
五个时辰的神识离体,绝非一碗粥就能彻底抹平痕迹。
温招脚步未停,只抬手随意挥了挥,算作听见了。
她掀开门帘,身影融入外面渐起的微光中,将那满室残留的书卷气息,以及某种无声的支撑,暂时留在了身后。
回栖梧宫的路不长,清晨的宫道寂静无人。薄雾尚未散尽,缠绕着冰冷的宫墙和凋零的草木。
温招独自走着,步履沉稳,唯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过督统府后院那潮湿阴冷的泥泞。
万氏枯槁的身影、绝望的尖叫,还有那瘆人偏执的笑容,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地烙印在识海深处,驱之不散。
栖梧宫的宫门在望,守夜的宫人见到她,无声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开。
魑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趴着睡着了,这傻丫头在外面等了温招一夜,温招眼神带着一丝温柔,并未唤醒她,只是轻轻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将她扶去寝殿。
殿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熏香,与外界的清寒截然不同。
重重锦幔低垂,隔绝了尘世,也隔绝了方才那场深入骨髓的窥探。
温招将人扶上床,径直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凝。
她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影像与脑海中那个在污秽斗室里徒劳擦拭脸颊的枯槁身影,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只余下属于她自身的平静。
指尖落下,却不是去碰那些精致的妆匣,而是缓缓地、一根根地,卸下了发髻上沉重的珠钗。
金玉之物落在丝绒垫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繁华深处锁枯骨,喧闹尽头是孤寂。
明日花缘节的热闹,或许能撕开新的缝隙,但此刻,栖梧宫沉重的寂静,才是她舔舐神魂深处那丝寒意的唯一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