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关于泽州我只字不提,因我并不知欧阳是否将阿白的下落告诉过卒。阿白去泽州是办大事的,卒若另有目的,我只会害了他。这是个乱世,又有爹爹当我的前车之鉴,就冲着越家待我的态度,我也知道自己居然是个有分量的角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夜里我又睡不着,满脑子都在转着如何摆脱卒。欧阳赠我的银簪还在手中,但我没把握是否能启用它,我武功不好,被卒反击,只会让自己中毒,不合算。再者,我都疑心这支银簪是卒的物品,不然欧阳在草原上或是在去往塞外的途中,随便找个时间就交给我了,何必等到紧要关头?
若是卒的物件就对了,他们是在越家会面的,卒将它交给他,他转给我。唔,可能是如此。我转着银簪,心知不可用它行事,否则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自己的东西,岂有不懂应对之理?我得一击而中,否则他会盯我更紧,再捞不着逃脱之机。
前方越来越偏,他要带我们去哪里呢?
在所有的处世智慧里,我最相信的一句话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每个人都是有价码的,区别在于价码的多和寡。
第二日,我们又到了一处冷清的小城。在酒家歇脚时,我觑见卒去后院出恭,连忙唤过小二,递上一片金叶子,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小二吓得心惊胆战,我拿了话来吓他,说自己是官府家的小姐,这二位是我的奶娘和她的夫君,我们去寺院里上香,被那蓝衣的歹人所劫持,他若能帮了这个大忙,我和我的大官爹爹日后必有重谢,让他入府当个小官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好歹是和当今皇子殿下混过的人,对官场掌故有所了解,几句话下来,小二就相信了,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敛财是有好处的,关键时刻,它能救命。钱权双管齐下,就更有杀伤力了。若只拿钱哄着他,只怕他觊觎更多钱财,一不作二不休的,将我也杀了,将所有钱财都据为己有。但杀个有来头的官府小姐可就得冒风险了,他得掂量掂量,官府有的是人力,哪天找上门来,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
入夜时,小二就行动了。他听了我的,从黑市里买了七步迷魂香,下进了卒的洗脚水里。
美人赠你金错刀,小明送你蒙汗药,在绿湖上这就是我的看家本领。其实我想说上路饭的,但我没探清他的底细,不可太贸然。卒其人甚谨慎,不论是喝茶喝酒还是用餐,都会用他随身带的象牙筷先试试,确认安全才肯吃喝。但他总不至于把筷子伸进洗脚水里搅和一通吧?前日他和越家追兵打斗,受了点轻伤,右脚踝被对方刺了一剑,加上又要骑马,每天晚上他必然会让店家给他烧一大壶水泡一泡,纾解伤口。
这给了我机会。迷药下进水中,从伤口处渗入皮肤,继而进入五脏六腑,这将是我逃跑的惟一可能性。这招还是师承静妃的,她把毒涂在阿白的笔头,累他中了毒,我则如法炮制,撂倒卒。
有人的地方,就有害人的工具。七步迷魂香是小二从一位使铜锤的壮汉手中买的,它向来为武林好汉所不齿,但这么小的城镇,哪会有那么多正义凛然的规矩?同理,它的威力也不厉害,至多能将卒放倒三个时辰,但紧凑点用,也够了。
小二还给我买了马车,连赶车人也一并买了下来,趁卒在昏迷之时,我们逃之夭夭。为避免小二被卒逼着说出我的去向,我连他也带走了,他求之不得,赶紧恭敬不如从命。
车夫赶着马车,里头坐着我的爹娘。我和小二共骑一乘,漏夜狂奔,赶到河边,将马车和马都沉入河流,掩盖踪迹,摇了一条船到了河对岸。
到了河对岸,又弄了两辆马车,再杀向一条河边。就这么东跑西颠,绕得晕头转向,我们已离酒家四百里,彻底不见了卒的身影。我累得肠子都要断了,暗地里又送了一片金叶子给小二,明里则给他和车夫各十两银子,让他们就留在这个陌生地做点小生意,待我回到府中,定会让大官爹爹来找他们,当面答谢云云。
车夫以为小二拿得跟他一样多,和和气气地当场结拜成兄弟。大家是患难之交,又离乡背井,理应互相帮衬,共同致富。
甩脱他们后,我仍选择了水路。我自幼在绿湖长大,水性很好,我娘也不差,碰到危急关口,我们可藏匿于水下,比陆路安全,且了无痕迹。
我只走水路,又是在没完没了的逃命,三天就行了六百里,兜了一个漫长的大圈子,眼见快接近泽州地界了。沿途中,爹爹告诉我,对卒的怀疑是从那天在地道时就产生的,那个口音古怪的人,实则说着一口猎鹰国的语言。这是他的乡音,他一听就了然于胸。
猎鹰国脱胎于猎鹰帮,十多年来,竟未放弃对当年的大祭司的寻找?这使爹爹对卒万般提防,这伙挖地道的人,若不是欧阳的手下,就是卒的。他时时关注着他,分析着他,老早就想跟我说了,未料我就早有打算。为此爹爹很难过,抚着我的肩头说:“是我叫你们母女受苦了,若非如此,你们必会过上另一种生活。”
“不,恬淡安详的一生。”爹爹说,“我对不起你娘,不想再对不起你。可是,还是连累到了。”
“我以为是富足呢,我不要贫寒的安逸。”我拍拍钱袋子,心满意足,“我受了点罪,但和你团圆了,又赚了打二十年渔都赚不着的钱,我只有幸福感。”
青姑划着船,舟行碧波上,我们获得了暂时的放松,都很快乐。我娘只有在专心做事时才看起来和寻常妇人一般无二,等稳定下来,我得再派她干点活,让她脱离那个苦守了十四年的幻境,踏踏实实地回到生活中来。
风雨如晦朝思暮想,她惦着的人就在她随时可碰触的手边,她应当好起来,彻底的,完整的。
我坐在船上,和爹爹说着话,忽听得水声潺潺,一条船破雾而来。定睛一看,是个缁衣少年,正斜斜地倚在船头,怀里抱着一个艳色无边的美人。美人皓腕如雪,正轻柔地拨弄着五弦琴。
雾气茫茫,我这一叶扁舟在水面轻晃,怔怔地看着那船靠近过来。
船上公子站起身,晚风把他的长发吹得缭乱,衣裳也翻飞如翅,仿佛随时会飞高远去。
风拂过瑶琴的弦,静谧的夜里,雾中的他渐渐地近了。浅金色的长袍,微微上挑的眼角,唇色像涂了朱砂般艳丽,漾着雾气的眼只瞅着我:“小明姑娘,幸会。”
他站在夜色里,水汽氤氲,满湖芬芳,竟让人觉得妖气逼人。与此同时,我看清了他身侧美人的容颜,是简裳。
情人的眼波像湖水一样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