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断他:“爹,我好困,明日再说。”
爹娘没办法,互相搀扶着走了,剩我在房间里发呆。一路风声鹤唳,好人坏人再也分不清,凡事都得打起精神,多留个心眼。别说我爹爹,就连我对卒也怀疑上了,但这毫无根据,直到我发现当爹娘来敲我的门时,窗前的灯火跳了一下。
这盏灯是我特意放在窗前的,爹娘的方位在门口,夜里并没有风,灯火一动,说明窗边有人,或是衣影,或是呼吸声。那一刻我意识到,卒在偷听。
他是叵测的,否则大可不必玩这套把戏。我对待欧阳和阿白的诚意早就让他们都深信不疑,不会指使卒盯梢。于是,卒的行为只为他自己,我决心再试探他几次。
转天我就问他:“这条路是去哪儿?你和欧阳公子约定了地点吗?我想去找大殿下,他和欧阳要好,投奔他准没错,可这不是去京城的路呢。”
阿白在泽州,不在京城,我存了心混淆他,他果然上当,或者说,是让我以为他上当了,他沉吟着说:“主公说的是他处。”
“他处是哪儿?你给他报个平安吧,就说我们都还好。”我步步紧逼,说实话我也不知这些言语是不是太拙劣,他会如何看待,会不会弄巧成拙,但我太想搞清他是敌是友,也顾不了许多。
许是我太心急,他看出一二,于是一整天他都寸步不离地守在我们身边,弄得我和爹爹捞不着说话的机会,只好扯些家常的。我娘只有在我爹身旁才会有条理些,但还不够,十四年来,她惯于沉浸于自我世界,我爹若不和她说话,她就又像回到了村头的那棵桂花树上,自语几句,然后陷入长久的静默。
我对爹爹说:“我娘会好吗?像你认识她那时?”
他想了想,神色伤痛:“我会尽力。”他今日穿的是件灰色长衫,干净利爽,隐见昔年的风度,我娘说他是个笑得好看的男子,但我竟未见他开怀过,忍不住轻声说,“爹爹,我娘喜欢你笑。”
“好,那我就笑给她看。”他笑了,但笑得真苦,和阿白真像。殿下,你在泽州好吗?你的毒解了吗?我竟没发作过呢,想到这儿,我对卒说,“我中暗含尘那天,问你我会死吗,你说会,可我怎么还活着?都没吐过血。”
“谁不会死?”卒反问我。
“哦,你是说,我不死于暗含尘,也会死于五十年后的一场疾病,或无疾而终?”我擦着汗,“你把我吓死了,提心吊胆地活到今天。”
“你没中暗含尘。”他甩出一句话,石破天惊。
“天哪!”我瞧他的表情不像作伪,揪着他问,“你说什么?”
“……普通的箭伤。”他难能可贵话多了几句,“不这样说,你怎会听人摆布?”
我回忆起中箭伤那天的情景,我中了箭,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是暗含尘。接着我被他带到假神医处,然后我逃跑了。再然后欧阳找到了我,到了草原他说真正的神医在此能治好我,但纵观整个草原之旅,我一没吐血二没用药,箭伤一好就活蹦乱跳,这根本不是中毒的症状!
“也就是说,你带我去君山是为治箭伤,暗含尘一事子虚乌有,是你们设的局,让我乖乖跟你们走?”
卒点点头,我又问:“见那位假神医之前,你让我隐瞒来历,那是因为我真实的身份是大祭司之女,是几派势力都想拿住的人,对不对?”
他仍点头。我一鼓作气地刨根究底:“绿湖上想杀我的人是谁?”
“不想杀,想活捉。”他说,“越家。”
越家打听出我是乐风起的后人,布下天罗地网来拿我,未料半路杀出了一个卒,救我于水深火热。我惊道:“欧阳去绿湖,不是为着吃鱼,而是寻访我的下落,对不对?”
“对。”
事情再透亮不过了,欧阳找我在先,越家暗袭在后,也就是说,欧阳的阵仗太大,虽先越家一步找着我,但很快就走漏了风声,所以当晚我就出了事。可从他说“启航”到我夜半遭袭,也就区区几个时辰,越家怎会及时获知,布兵赶至?
在欧阳公子的周围,时刻潜伏着越家的人?这姻亲结的,也太可怕了点吧……但我既然没中暗含尘,一下子就心宽体胖起来,接连吃了好几块肉,喜不自禁地和青姑说话:“我们以后去京城住下来,我呢,有一点小钱,能买个小宅子,将来做点小买卖,你说好不好?”
爹爹说:“开间小酒家,我酿酿酒。酿酒不怎么需要眼睛。”
我注视着他空洞的眼神,颤声道:“爹爹,你一定很疼。”
“不疼,摸黑摸习惯了,要不要眼睛,都能做事。”
那么,终于有一天,我是否能习惯此生都不再有你参与的生活?有没有你,我都能旁若无人地活下去。
我的身旁若没有我的意中人。所谓旁若无人,就是这么个意思吧。纵然旁若无人,我也能旁若无人地过活,不教父母担忧。
我已逃离险境,可我白马金辔的少年,他好吗?
他骗我中了暗含尘,可我不怪他。只是,人生处处皆谎言,亲爱的,你告诉我,我能相信什么?
总之,我不信任卒就是了,纵使他是你的亲信。我开始寻思着逃跑,只因卒带我们走的路越来越奇怪,既非京城,也非绿湖,他仿若信马由缰,内心却另有沟壑,却又不和我说。我不管欧阳和他有着怎样的约定,我只晓得,这个人让我起疑,得打住。
可他盯得我们一家三人好紧,只有晚上睡觉的时间才自由点。但我知道,暗处必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爹爹说摄心术不是一蹴而就,尚需磨练,我纵是日夜默念咒语也无济于事,不然我就能摄住卒的心神了,让他自动消失,我好带着爹娘赶往泽州,和阿白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