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那时很快将她带去了省城,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给她办好了护照,送往她所向往的美国。她投入异国他乡,像玉娇龙断然跳崖,在美国东部读书、疗伤,艰难地忘却他。数年来,她断绝了和中国的一切音讯,只因任何乡音和痕迹都会让她想到他,而这是不被她自己允许的。
光阴似箭,如此六年。六年后,她回了香港,将在这里举行一场婚礼。她在美国求学时认识了一个人,他爱她温暖她,不论何事都以她的意见为重,她想,此生都嫁不了最爱的那个人了,就嫁给家族满意的人吧,就算为了父母。
若不能尘埃落定,父母对她总是放心不下,她不愿意让他们操心。
二十一岁的童谣,在这年冬天决心嫁给三十二岁的美籍华人。他是生物学的教授,常在周末时驱车去基地看望那些美丽却濒临消失的动物,他爱动物就像爱着孩子,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将来也会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那么,嫁吧。
他的祖籍在香港,她就随他回来了。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然后惊闻了生命中的错愕——她的爱人,还在人世。
可惜时光过去了,属于他们的那一页,已被岁月翻过去了。命运给了他们教训,又将这教训化成了经验——当年太任性,所以差点送了命,是被身边人无微不至的宠护浇灌才缓过来的,于情于理,不该辜负。
她和他,再思念,不都已习惯了没有对方的生活吗?再重续前缘固然是顺从了心意,却教周围的人情何以堪?二十一了,已过了纵情的年岁了,当真要再执意打破平衡,辜负所有人吗?
不,已经不是人生十四五了。
人生识字忧患始,人情世故又何尝不是?回不去了那时候,天地鸿蒙,混沌未开,而他们正相爱。
香港真美,滴水的大红花、半山的雾,张爱玲如此形容。特别是落了小雨的黄昏,维多利亚港湾如诗如画。
阔别多年的童谣穿红色大氅,越发衬得明眸皓齿,还像是当年不羁的飞车女郎,美丽依然。看在丁岩眼里,她怎样都是好的。与过去相比,她身上添了一份举重若轻的淡定,仿佛天地无情,都没给她带来阴影。
去国多年,童谣仍是乌黑的长发,随意挽起来,就有着浓郁的风流意,拢一拢散发,她说:“你不该来找我的。”轻轻一笑,又道,“可是,就算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呢,不然我心里老过不去。”
丁岩说:“别人一定不能理解,明明那么要好过,又那么惨烈地分开,还能再重逢,那是怎样都不肯放手的。”
童谣浅浅笑:“我能做到不和他步入教堂,就跟你走,但做不到把他一笔勾销,再不记挂。可是那样,就对你不起了。丁岩,我们之间若不能纯粹,不如就此封存。”
共你的所有都太完美,我想以完美的方式继续,但不能够了。亲爱的人,松手吧,真的。就着一杯清茶,童谣又说:“爸妈问我怨不怨他们的隐瞒,可我信命,就不怨天尤人了。”六年过去了,她还是个爱笑的女孩,轻笑一声,“那时怎会想到,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和你分开?可如今我懂了,当我还年轻,不懂。可现在只能懂了。”
相爱的人总会有相似的誓言——惟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少年时尚可一意孤行,但被迫成长为成年人,就不好再作天作地了,该担起的责任,都不可含糊了。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还能再见着梦中人,还能再执手相牵,命运已给了他们圆满。她还爱他,他也还爱她,但他们已习惯了此生都没有对方的人生了,那就——这样吧。
我们用了六年的时间来证明,这一生都能没有彼此的参与。是,失去你,我活得不好,但再相恋,会使所有的人都活得不好,而我们会于心难安。不必再以身试法了,现在我就确信。
庭前音乐细碎,犹如起雾的瓦蓝色的湖泊。十四岁的春节,她送了一套《神雕侠侣》给他,里面有一个场景让他记到了如今:
欧阳锋和洪七公是相生相克的对手,斗了一辈子,却也亲昵了一辈子。晚年时,在漫天大雪中重逢,共饮好酒,放声大笑,双双驾鹤西去,就此别过。
丁岩想,这样的收鞘是最好的。真的,不能再求什么了,就这样吧。童谣,我知道你也怀有同样的心意。
不见你,我做不到;见着了,却没办法了,就这样吧。痛彻心扉,无可挽回,那就这样吧。我是不得不走,你是不得不留下,我们是不得不分开。
“我忘不了你,尤其是再见面之后,更加忘不了。但为了将来,我们都试一试吧,若不行……”
试一试,就像这六年来,所有的看不到你的日子。
当晚,杨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来来回回的歌声,丁岩的脸很模糊,他穿黑色大衣,像周润发版的许文强穿过的那件,俯身给她撑伞,低声跟她说:“……我没有去观礼,只路过了那间酒店,门口竖着喜气洋洋的红色牌子,写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全是英文。我留心看,她要嫁的人叫AnthonyWong。杨桃,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姓黄、姓王,还是吴?”
清唱辄止,他的语调很忧愁:“杨桃,在英文里,这三个姓氏是相同的。我的童谣,将来是吴太?黄太?还是王太?我很想知道,她可不可以叫丁太?你告诉我好吗?”
杨桃醒后无限惆怅,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连他的脸都分外清晰。丁岩,是你作出决定了吧?你是前来向我告别,并要以一己之力追回幸福吗?
杨桃哭着起床,拉开厚重的窗帘,凌晨四点半,外头落了雨。而此时她尚不能预料,她会在下午时分,喜忧参半地望着他,问出命悬一线的那句话:“你……回来了?”
他来了,带着一身的雨意和半生的沧桑,站到她面前,激切地说:“我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赶来见她,一天一地的雨水中,他的黑眼珠那么亮。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