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天她来找他,就已是扛不住的时候吧?他为什么要冷眼相待,而不像平常那样好言好语呢?这才让她心灰意冷,觉得全天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才只想一死了之吧?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啊,永远都包容她爱护她对她好,为什么困难重重,他就没做到呢?
如果他让她感到世间总是有个怀抱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的,她不会自杀吧。赵晓松被自责折磨得看不进书,杨桃来了,一听他的决定就反对:“那怎么行!她的一辈子已经被她自己葬送了,你还要拿下半生来陪葬吗?”
赵晓松知道杨桃是为她好,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丢不下她啊,她这么样子,我怎么走得开?”
杨桃人小鬼大,语重心长:“赵蜀黍,我希望你过得好。别把一切都背在肩上了,放弃对她的执念,和将来出现的那个人的幸福就唾手可得。”
赵蜀黍已有几夜都睡不着了,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说:“放心,杨桃,我不会再那样傻了,不管不顾地投入。我也是人,失望灰心的次数多了,痛感累积在心里了,还需要时间来化解。我不可能一点记性都不长的,从前是看人做事,以后就事论事,就这样。”
杨桃说不出话,她很想哭,真的很想。虽然她总对他没好气,但仍得承认,赵蜀黍这样的人,是当今社会已然稀缺的优质男人,只是命运竟不给他好报。
命运不给他和他的爱情任何机会。
杨桃曾经对赵蜀黍说过,放弃她,也放过自己吧,蜀黍,你的未来将有足够多的机会见识到她的冷酷和自私,何必呢。赵晓松想起这句话,只想叹气。若可以让她回到活色生香的那一天,他是真的愿意放弃她,可眼下再也不能够。
从此不能够。
在他的心中,她早已死去。还恋恋不舍,不过是他往街上走一圈,却发现那么多好姑娘都不能使他有感觉,他记挂的,还是众人都劝他放弃的于佳佳。就凭这这些残存的爱意,就可一直照顾着她吧,他再也不会被她伤害,真好。
杨桃问:“那将来出现了使你心动的人呢?”
赵晓松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错过,那么,于佳佳就是妹妹。”
人生一场,他掏心掏肺,最后得到了她的躯壳。她的灵魂活在了四岁那年,要睡欧洲宫廷式的蚊帐,喜欢粉色的布娃娃,可怜兮兮地问他是否可以不弹筝……这未必不是好事,小孩子的要求,总是很好哄的。
赵晓松就那么看着于佳佳,一直一直地看着,真好,她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她哪儿都去不了,也不会再爱上哪个人了。
旧的洋娃娃在风中哭泣,她掉了一只胳膊,面孔有点脏。他不介意,他统统都不介意,她是只属于他的童年玩具,这就够了。
语文课上,杨桃和陈雅婷来回传着小纸条,她给她讲述着赵蜀黍的事,两人都是一阵唏嘘。好容易捱到下课铃响,正想好好说说话,有人喊小雅了:“陈雅婷,有人找!”
是那天做值日时惊鸿一瞥的男生,高大英俊,右脸颊有颗很生动的小黑痣,在朗朗的天光下朝她笑,递过一盒提拉米苏:“天气冷,吃点甜品吧。”
小雅不接,只看着他:“谢谢你。”
男生把提拉米苏往她手中一塞:“买都买了!总不能让我自己吃吧?我是男的!”
小雅正要问男的和甜品有什么关系,他已一溜烟地窜回了自己的教室。杨桃见了,大笑道:“哇,武夫也有害羞的时候呢!”
“你家丁岩不也是?铁汉柔情。”
一说起丁岩,杨桃就沉寂了。这几日,她刻意不去想他,给自己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但仍在不期然的瞬间,思念着他。想起他说过的那么多话,信手拈来,俱是片羽吉光,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时此刻,他在香港了吧?他找着她了吗?他们会说什么?会再在一起吗?
再在一起的话,她也不会记恨他。他和童谣的感情历久弥新,经不起再一次错过了吧?可她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淡忘他,如同生命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无论如何,丁岩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相识一场,她不怪他。小雅打断了她的回想,拿过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首诗怎样?我用英语写,不怕他认出我的字迹。”
是莎士比亚的名篇《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含蓄而隽永,像她印象中的他,他比夏日更为可爱和温和:
ShallIparetheetoasummer’sday?
Thouartmorelovelyae。
课间的走廊上,小雅将中文译义念给杨桃听:“它是莎翁写给自己的一位好友的,对方英俊而富有才华。他说,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而你比它更美……你如永恒的夏日般充满生机,即使死神也无法将你带入他的领域,你将不朽于这永恒的诗篇中……杨桃,好吗?”“很好,既能让你不动声色地表达情意,又能彰显不俗品味。他是个明白人的话,就会有数。成不成,就看他高考后会不会找你了。”杨桃诚心地说,“我看好你们,祝你好运,陈汪汪。”
丁岩是从深圳罗湖口岸出关的,抵达香港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电话接通,两声后,是睽违了六年的她:“喂?”
很甜美的声音,确实是记忆深处的她,遂约在维多利亚港湾附近见面。她的声音在颤抖,啊,我的童谣,六年了,你也同样不曾忘情。
摩天大楼的顶层,是安静的茶馆,他们相对而坐,找服务员要来跳棋,如七年前那样,下了一盘又一盘。
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在对弈中交换彼此的境况。那一年车祸后,她的父母认为这两个孩子不适合再在一起,相生相克,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残忍。思虑了一个晚上,他们决定封锁消息,买通了当值的医生和护士,旁人探听,一律说小女已过世。
他们是下决心要斩断所有能伤害到她的往来,而爱,是最大的伤害。而为人父母的,只要她安逸富足。
父母不懂爱于她的重要,无人可爱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他们不懂。
同理可得,她脱离危险期后,父母捏造了相似的谎言,说他已葬身于车祸中。多年来,童谣就此生活在对爱人的负疚和怀想中,意志消沉容色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