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声微含笑意:“想许个愿,他们都说灵的。”
归元寺在武汉声名赫赫,大一时秦琪和室友们去过,香火很盛,信徒也多,修建得华丽,供奉着释迦和五百罗汉,斗栱飞檐,庄严静穆。
周三的下午,香客也很多,面容静寂的僧人在无声的风中穿行。秦琪和江川入佛堂上香,三拜九叩,静默虔诚。
从寺院出来,穿过街道,回到车水马龙的俗世,秦琪问:“跟佛祖求了什么?”
“求科学家向世界宣布超光速粒子的存在。”
“那现代物理就崩溃啦,没想到你这市井之徒还心怀天下。”
“若真有粒子能跑过光速,说明空间里还存在其他未知的维度,比方说平行宇宙,我们其实是生活在矩阵中……毛球,我们也许能在那里相遇,而不是相识于2002年。”
“那相识于什么时候?”
“在你用另外的心境重新打量人生的时候。”
秦琪笑:“你真歹毒,那一定是我的人生麻烦层出不穷,我在否决我整个人的时候。”
“不,是另外的时候,一切的麻烦都将不是麻烦的时候。”
她在骄阳似火的武汉街头看着他热气洋溢的脸,眨眨眼,轻佻地伸出左手小指碰了碰他的耳垂,很快缩回来:“你这种面相是有福的人,托你吉言,我等着瞧。”
半年前的平安夜,她想送他一份礼物,她对他说:“你等着瞧。”可她没法送,她没能通过选拔赛,也就不具备参加国际数模比赛的资格,她本是打算好了要在表彰会上对他说谢谢的。
这始终是个男权社会,秦琪在大四应聘时体会得尤为深刻。基本上,综合分能打到90分的姑娘和85分的男孩子会被企业视为同一水平线,若能拥有120分的才能或勤奋,才有望获得等同评价。大二下学期那次也是,她下了苦功钻研,数模选拔赛的分数也不差,但派出去参赛的仍是男生,她不是最拔尖的,连上战场都不被同意。
她是想把荣耀送给江川当礼物的,没能成功。她元神涣散了很多天,竭力调整后,又嚎叫着扑上了专业课,在江川帮他们代课时,还出了回风头。她帮了他,偷偷对自己说,好,我是送了礼物的。
江川帮她的老师代课,一进来,多来米和她的室友都扭头看她。班里其他的男生也私下问开了:“二姐的男朋友?”
秦琪很意外,江川不算是好老师,他解题思路明晰快捷——他以为大家和他一样。她坐在第4排,看他在测量台边摆弄分光计,调整各种光管光轴展示给大家看,他手法娴熟,常数公式烂熟于心,但有什么用呢,大家都听不懂。她若不是在实验室里泡了好几天,也会一头雾水。
同学们都窃窃私语嘟囔着听不懂,江川很吃惊,拿粉笔在公式下划了重重的横杠杠,对大家说:“它是我们解题时的任督二脉,一通百通。”
秦琪大摇其头,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憋坏了吧?她看不过眼,又是炫技派,走上前帮他调目镜,倒回第一步讲起,每一次成像,每一束光,都邀请同学上台共同测量。精密仪器她远没江川熟,但越是这样,她越是更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搞懂。
江川被她挤成了配角,她不断请教他:“老师,这个怎么调?老师,看哪个刻度?”江川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多来米在台下交头接耳,秦琪不理,她只负责传道授业解惑,先把自己的惑解了再说。
大三时,秦琪和阿米在一起后,说起江川,她评价他空有才华但不谙讲授,可阿米说:“天才用不着解释。”
“天才!”天才是太博大的字眼,秦琪说,“他还差得远,他是杰出的考试机器。”
她绝不认可江川是天才,越认可,她就会越愤怒于他的自毁前程。那天,江川俯身测量,她站在他身后,专心致志地发着呆。在明亮得让人想哭的实验台边,她痛彻心扉地明了,关于余生,关于前尘,关于相处的零零总总,这好看的男孩子注定和她无关,注定和她对他的希翼背道而驰。
他会为他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吗,当他人到中年困守小城,他会因此受苦吗?秦琪一心一意地目注着江川,满座同学都将她的举动看在眼底,她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世间的影像都黑了下去,黑了下去,惟独他转头时的笑颜亮如白昼。
阿米在课后说:“你们在台上**气回肠,我在台下洞若观火。”
连三姐都跟秦琪说:“你俩也太明目张胆了,我看得好羡慕啊。”
阿米不遗余力地笑她:“端的是神仙眷侣,但不怎么为人师表哦,眉目传情得火花啪啪响,还好我们班的女生少,不然好多芳心被烧成一缕芳魂。”
秦琪百口莫辩,把阿米赶跑,回实验室找江川。他在整理教案,手很瘦削,指节很长,她拉开椅子,啪啪啪对他说:“你当老师还真特别啊,心知肚明废话少说,学生怎么办?碰到像我这种死蠢没悟性的,你哭死算逑。”
江川连声称是:“嗯,师者最重要的是苦口婆心装疯卖傻与民同乐。”
“装疯卖傻?”
“是啊,循循善诱吧,自己懂,但假装不懂,抛砖引玉。”江川细致地擦着仪器,跟她说,“有的难点不讲透是很难懂的。进球之前也得来回倒脚嘛,连孙悟空都得拜师学艺,哪有一蹴而就的武学奇才。”
“那你还……”说话间秦琪有了不好的预感,江川坦率接纳她的讨伐,必是作好打硬仗的准备了。她从没说服过他,今次恐又凶多吉少。
江川拿过搭在桌子上的护腕戴上,又拿起秦琪扔在窗台上的书包,哄小孩子似:“走,回家。”
他的语声好柔和,秦琪缓和语气说:“将来,你肯定会是一个小孩子的好父亲。”
江川志得意满:“你越来越乖巧嘴甜,真让我喜出望外。”话锋一转,不给她做思想工作的余地,“可我不会是好讲师好教授,你也看见了,我性急,做不到一点一滴地灌输,不适合留校任教,又没长性,坐不住。浮躁的人不会安于十年磨一剑地钻研课题,那些路都好,都该被尊崇,但我走不好,也不想走。”
若他沉潜于学问,埋首于实验室的仪器和故纸堆,必是风度翩翩的学者,举止间有近乎僧人的娴雅,只有这等风采才叫人心折。可他决然不从,秦琪推着单车跟他并排走,她发誓此生再不做螳臂挡车的事,再也不。
“真奇怪,我怎么凶你,你都不跟我生气,你真是大人大量。”
江川拱拱手:“你真是高人高见。”他还有一场告别赛要踢,半路上就和她分开了,停住单车说,“毛球,我不算聪明,但我认得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