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再向她言说他的原由,而她总觉他回小县城是对他自己不负责任,对不起他的天分,可他说:“你认识的人还少,所以把我看得高,我是野生的,在富丽堂皇的温室待不惯。”
皇家马德里7号队服,白色护腕,蓝色单车,22岁的江川飞车走远。秦琪垂下眼睛,她是对他另眼相看,她认为他配得起,可她又不是权威,能给他盖个国际认证的章子,表彰他建了不世之功。
不要大舞台,只爱小日子。她说:“明知我说不过你,你比我大两岁,你就不晓得让着我吗?”
“尊老爱幼我很懂啊,你尊我老,我爱你幼,皆大欢喜,毛球,改天见。”
她自身后看他离开,修长背影,衣袂当风,那样神灵活现的一个人,一生都会是快活命吧。秦琪白着一张脸笑,贝索死的时候,爱因斯坦致悼词说,他们必然还会再见面,所谓时间,不过是人们顽固坚持的一种错觉而已。嗯,但愿这是真的。
他却没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总想他迟早会问,但她没机会说。他把所有朋友都送走才返乡,他离开时下了雨,贝多芬的《命运》响彻校园,一档广播节目已进入尾声。她丢开手头的实验,飞跑在雨水里去见他。
他在学校门前和外系的人话别,撑把大黑伞。她钻到他的伞下,一直把他送到了月台上。雨落得大,她穿短裤,小腿溅满了泥浆,胳膊冻得起了鸡皮疙瘩。奇怪的武汉,大热天落雨都冷,她抬起手揩了揩眼睛,他问:“手腕上写的是什么?”
她看一眼,哭丧着脸:“误码率,从实验室出来得急,没找到纸。”
他看了看被雨水冲刷得难以辨认的字迹,转过脸去,望着檐瓦上滴落的雨,声音轻而微:“我不晓得怎么说,毛球,别把自己逼太狠,对自己高抬贵手吧,真的,算我求你。”
他要她学会放过和原谅自己,火车就快要开了,她催促着他快上去,他把大黑伞递给她:“雨大,你回去别淋着。”
到了该散的时候,伞就能送出手了。秦琪接过,却说:“我有帽子。”
她戴了顶棒球帽,江川帮她把帽子戴正,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眼睛非常沉静,黑溜溜看不见底:“再见,你这道貌岸然装模作样的家伙。”
“再见。”
天地不过刹那,扁舟终要江湖,他们都没哭,千疮百孔的世界,为之一哭的事情有太多,这不算什么。在香港时,信宇压力山大,崩溃得大哭一场,她也只别过脸去,帮他在红茶里多加半盒牛奶。离开她的男人们都说她铁石心肠,她搅动着红茶想,浪得虚名的事我是不做的,多谢你们褒扬,我幸不辱使命。
香港很美,导演先后给她介绍了男人认识,不动声色的吃饭看戏,但秦琪兴致不高,索然无味几次后就没了下文。再加上为电影太过忙碌,她对导演说顺其自然,等它弄完了再议。
不工作时,秦琪就去走路,旺角,浅水湾,维多利亚港,皇后大道,荷里活,中环……全是她从影视剧里就熟知的地名,但真正一一丈量,却是在这么多年后。
地铁报站时,她清晰地听到:“下一站,天后。”原来真是地名,而不只是小明星的美好愿景。导演年轻时爱玩,游历过欧洲、美洲和非洲,可是四十岁后,他仍然选择在出生地停留,闲时驱车带团队找熟识而舒适的餐厅吃饭,坐看夜景。
港人很爱维港,秦琪客居在香港的日子里,最常去的餐厅窗外对着大片海湾,翠影红霞,水清沙柔,导演长期有一张桌子在那里,他说:“我喜欢大海,它让我觉得不用脚踏实地。”
秦琪笑:“我也在海边长大,却没这样想过。”
“可兜兜转转,你又身处在海边。”
那么多人一生都待在自己出生的城市,晚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才知道别的城市里有否下雨。但这样也是一种稳妥的幸福,秦琪年轻时不认同,但27岁后,她终是明白。
导演说,他回到香港,思前思后,想起这二十多年来的经历,对国人对家园的重视有了些切实的体会了。他的祖籍在广东梅县,还有些零散的亲人健在,近几年总陪父母坐火车回去,望住窗外的村镇和田野,想起的是鲁迅那篇《故乡》,主人公叫闰土,中学时的国文老师说,它讲的是阶级隔膜,童年玩伴的一声“老爷”,叫得大家生分起来。但四十来岁时再想想,难道不是个同命相怜的故事吗?
“对啊,他是老爷,他是长工,可就连老爷不也有很多困惑吗,他期待后辈们会过上跟他们不同的生活,不再辛苦恣睢、辛苦辗转、辛苦麻木地生活。瞧,老爷也对他过的生活不满,可是一百年过去了,温州的有钱人也对他们的生活不满,仍在辛苦地生活。”秦琪胡思乱想信马由缰的想法竟被当成速效救心丸,导演总说自己一脑子浆糊,常找她探讨。
秦琪心知导演是在夸大,他有他的主张。剧本在他和陈定邦的指导下打磨出了定稿,她看过,关掉电脑,走到街上去转了转,那是他们对故事的理解,不是她的。可投资人很认可,她很无力。温州炒房团有钱到了一个境界,却仍在捞钱,其实来自于急躁的匮乏感,这如影随形。利用穷人对房子的渴求来编个故事很容易,但有了家园,人们就不孤单不辛苦不匮乏了吗?
可是“意义”这回事,每个人都有不同见解。谁说未老不还乡?她只想做完电影后,回到亲爱的人们身边,处变不惊,坐看流逝。
安然地对待黯然,人才会岸然。她已别无他求。
夜色中的香港像一袋撒落的珠宝,流光溢彩,这是她和导演都深爱的风景。导演总将车开到太平山半山腰,一边听音乐一边抽烟,间或聊聊天,好时光总过得飞快,他抽烟斗,她听《情流夜中环》,记挂一些人。
导演说过,阿川的父亲形同虚设,琪琪幼年丧父,他还当这是秦琪的真实经历,所以对父亲的角色规避得很厉害,可她把父爱让司机刘国强来诠释,让他既意外又惊喜。秦琪喝着法国产的一种葡萄酒,很淡的桃子香气,能当饮料喝:“不,我父亲对我很好,但以前我不懂。”
秦琪一贯和母亲亲昵些,尽管在成长岁月中,母亲对她更严苛。但她总难忘那一幕,她高考时,夜里睡不着,想起来弄点吃的,一推门,看到母亲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她。那时天光未亮,蒙蒙的光线里,母亲的背影刺痛了她的心。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是在那时,她泪流满面地体谅了母亲的心,于是许多年后,当她在为导演编故事时,本能地会给母亲这一角色加入她的个人体会。
到了香港,她离电影制作流程更近了。可越是如此,她越是看出自己和它是有隔阂的。她是编了个与犯罪有关的故事,但就她的本心而言,她不喜欢非常态,那会显得格局小。琪琪和司机刘国强的生活被阿川打乱,走上了另一条路,同时他们也互为作用力——然而,一个普通人,哪怕从未遭遇过极端的人和事,她就不会面临绝境和困局吗?就不会有冲突和坎坷吗?
秦琪做事考虑逻辑,她更关心小人物在命运洪流中各自沉浮的故事,而非捉对厮杀。但导演说:“观众不会对普通人琐碎乏味的日子感兴趣,他们不答应。”
那就是讲述的手法问题了,秦琪喝喝酒,不说话。太多电影都在玩形式主义,加入各类先锋元素,很花哨,却不老老实实地讲个好故事。导演把烟灭了,带她下山去:“都说要在极端的语境下做文章,可你仍习惯在熟悉的生活中做情感戏。阿琪,你是固执的人。”
“那是因为我逐渐懂得,能吃到父母煮的白米饭,是福分。”
当时只道是寻常。曾经江川说:“我胸无大志,来世一遭,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余下时候享受生活。”她嗤之以鼻,她总想自己会把人生过得跌宕起伏,可到头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清闲度日,逗逗儿子喂喂饭,做做按摩抹抹脸,学学烹饪烧烧菜,笑看爱恨,诗酒余生。
十九岁时,她对江川大义凛然地说:“你这废人!”江川反驳,“你这爷们!”
“像我这样的爷们,妇复何求!”
他们不欢而散,可那时候她是不可惜的,她总以为她的未来顺风顺水,大千世界处处销魂,世间溜溜的男子,任她溜溜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