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任她溜溜地采,任她溜溜地踩。
搞不清当年为啥会豪气得像牛魔王,不过是多拿了几张等级证书罢了,就被她当成避水金睛兽来骑,能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世间男子如过江之鲫,她能爱的不知凡几,可她谁也不爱。原本爱也不为她最在意,不觉可惜。但她竟从来没有再遇上一个江川,遇上那样一个好性情、好情趣、好样貌的人。
朋友很多,但已不是那个人那回事那股滋味。那年她怎么能预见,预见了又怎么会相信。
江川在毕业时送她的唱片里有首《恐怖份子》,是环保主题,它说,这世上还有可恋的东西:摇着长耳朵的无邪白兔、母亲精心炮制的家乡小菜,爱人脉脉的眼神,不值得为了自私享乐,贪一时又一时方便,因无知糊涂,同归于尽。
这首歌里的细微末节就算都体验,若想真明白要好几年。那晚在导演的车里,她试听黄耀明的新歌《逆流》,导演点一支烟,听了几遍,突然说:“很贴切我们电影的主题,我去找他们谈谈,买来做插曲?你也好见偶像了。”
“我会在他的演唱会上和他相见,他会喜欢这样。”秦琪一向很领导演的情,《逆流》的歌词和“炒房团”也有微妙的联系:他们住在高楼,我们淌在洪流,不为日子皱眉头,答应我,只为吻你才低头。但她伏在车窗上长久地看夜景,却对导演说,“买来做插曲也好,本来我心里想的是《黄河大合唱》的一段。”
大四毕业时,秦琪在礼堂里听到有同学在播放它,男中音悲凉地唱: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为什么到此地,河边流浪受孤凄?另一人凄怆地答:凄痛心事莫提起,家破人亡无消息。这是很有兴味的,导演很感兴趣,秦琪用手机上网,帮他搜出了唱段:“王老七,你的家乡在何地?在东北,做生意,家乡八年无消息。这么说,我和你,都是有家不能回!从今后,我和你,一同打回老家去!”琪琪、阿川和刘国强,都在自己的困境中有家不能回,这才是她想讲的故事。信宇他们完成了剧本,投资方也看过,确认无误,已在筹拍阶段了。导演仍启用他那几部艺术片的演员,演配角的男孩子朗眉星目,颇有当年江川的神韵,令秦琪心内震**,盯住他看得失神,导演笑她:“喜欢?他很阳光,但相貌也不算太出众。”
“太出众好演偶像剧了。”
投资方对剧本没异议,但觉得《绝望坡》的片名欠妥当,像《绝命岛》、《无人镇》之类的惊悚电影。导演不屑:“还真能联想!”可有钱的是大爷,《绝望坡》是要被换掉的,秦琪说,“能叫《黄雀》吗?”
“跟杜琪峰的《文雀》很像,是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杜琪峰是秦琪偏爱的导演,大学时她颇看过一些。秦琪说:“对啊,阿川对温州人可不就是劫富济贫?但往深里思考,黄雀会是什么?不是想算计他的刘国强,也不是想讨回自家钱财的琪琪,是什么?”
信宇说:“社会。”
“谁造成的呢?”
“制度。”
秦琪说:“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们东奔西走,只为不当丧家之犬。但直接骂天地不仁,会不会太直白?所以我想用黄雀来指代。”
他们都知道“天地”是指什么,导演冷哼道:“天地不仁,是它觉得本性低劣的众生不配让它仁慈吧。”
美籍华人信宇被隐喻和暗讽弄昏了头:“天地都是客观存在的,为什么要仁慈?”
秦琪给他倒酒,赞许道:“小弟,你的见识非同凡响!”她已被导演聘为副手,担当了监工的重任,但信宇和她熟,不视她为上司,横她一眼,“又讽刺我!”
“没啊,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许天很怕老,它自私,只对自己好,不想对众生仁慈。”
导演说:“电影就叫《丧家之犬》,既是在讲房子,更是在讲述大时代下的不安定之感。我去说服他们。”
开拍前,信宇仍患得患失:“阿琪,结尾要多加点暗示吗?”
“谁说坏人就一定会被绳之以法逍遥法外?天底下的贪官不都活得好好的吗?”秦琪让他宽心,善恶是有报,但现世报是人在无能为力下的一厢情愿,人类最擅长自欺欺人。这是部太中国特色的电影,送去电影展参赛大约不会有好成绩,但若能通过审查,在院线公映,会有一定的斩获。
形势制约人,只能把黄雀的故事弄成了螳螂的故事。先是很用心的写,再是很小心的改,然后很伤心的删。秦琪为它在深圳停留了大半年,导演想帮她办特殊人才引进,手续迟迟没批下来,好在深圳和香港近,碰面也方便,隔三差五她就到香港和他沟通。导演的工作做得细,秦琪和好莱坞分镜画师加班加点,画完了全片的一千七百个分镜头。开拍前,她还被要求用分镜画稿做动画Teaser视频,配音乐,信宇配合剪接并反复修改,苦不堪言。
一部电影忙下来,秦琪又掌握了一门新技能,但累得瘫在地。导演过意不去,承诺上映后请团队赴欧洲旅行,她却笑:“够了够了,我在电影里就感受到了京剧戏台子上的‘三五人千军万马,七八步万水千山’,玩不动了,让我找个小城待一段再和你们会合吧。”
托导演的福,一场电影做下来,她想她终于能够理解当年的江川,他择一小城终老,未尝不是生命中的大幸。在这礼崩乐坏的年代,她风霜扑面,满心苍凉,他却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自我。她想去万安小城看看他,在分别了八年后。
导演问她:“是回温州吗,我让人给你订机票。”
“不,放下大砍刀,自然挑起珠帘看娇娘。我想去探望当年人。”秦琪鬼鬼祟祟地收拾着行李跑开了,“我从深圳坐火车去,不远的。”
万安尚未通铁路,得先到吉安下车,再转汽车前往。秦琪带了书和音乐在路途中消磨,比起飞机,她更爱干净的火车,连路过的小站名都觉很有趣味。
学生时代也是乘火车往返于学校和家的,车窗边看见漫漫稻田在掠过,看见了烈日在遥望,但她已不再是那孤独少年。
孤独少年曾经度日如年,她不愿为情感颓废和自虐,总觉已是成年人,这不该是她的年龄能做出来的事,她总有事要做,有路要赶,有人生要继续。可在人世闯**这许久,她情愿散尽千金,成全出游的梦想,第一站,万安。
三天前,在浏览黄耀明的消息时,她蓦然在网页上发现了一个ID。区区五个字,却让她在电脑前枯坐了六个小时,喝光了三瓶酒。信宇问:“阿琪,你怎么了?”
她咬着拇指,汗毛都立了起来,哑声说:“黄耀明年内会在广州开演唱会,我要订票。”
“花痴!”信宇瞧不惯她在铁血之外的另一面,走开了。
秦琪只一眼便可确定,它是江川的ID。毛球来喝汤,他在网上叫这个。他的签名是“没有遍体鳞伤的纠缠,只有动魄惊心的喜欢。”她退出登录名,重新打开网页,点开他的ID名,他发言极少,只闲闲地评了黄耀明最近的几首歌,无关的帖子则全是讨论咏春拳、芝士蛋糕和枪支的型号。
秦琪在电脑前坐了一夜,天亮时她决意要去万安。那座小城,住着她十九岁相识的那个人。她要万千宠爱,他要只向一人;她要高朋满座,他要相对清谈,他们实实在在是两类人,可是在她的十九岁和之后的日子里,他阴魂不散,真是恐怖。
在一切的麻烦都将不是麻烦的时候,再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