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太大,她几乎没和江川打过照面,远远瞧见了,就换条路走。她担心一见着他又开骂,她真搞不懂他,拿特等奖学金的人,却像最不学无术的浑蛋,人生志向是当个酒囊饭袋麻坛高手。
初遇时,阿多知道江川的名字和专业时肃然起敬:“张老师说,近五年来,他教过的学生里,只有江川线性代数、概率论和微积分全是满分,那个变态就是你?”
秦琪微积分考95分,拿了全系第一,抖得不可一世,但江川很谦逊:“励志嘛肯定是拣好话说,张老师没告诉你们,我政治经济连滚带爬才没挂吧。”
美人也是偏才啊,初识时的秦琪看江川很顺眼,可这人不领情,对她的谄媚不屑一顾:“课业好是尽学生的本分,我这人胆小怕事,搞定了才敢放心玩。”
当日认为他在说笑,不料他是实诚人。他当真胆小怕事,早就琢磨好了一毕业就躲回小县城,躲到父母羽翼下。秦琪叼着可爱多在绝望坡上等阿米载她去食堂,想到江川满心郁闷,刚一回头,却见他直直地朝这边走来,她避不开,冷淡地看着他,他没事人一个,塞给她一张唱片:“喏,黯然销魂掌。”
他们相逢一笑泯恩仇,恢复邦交。他说,你很好,我们不要吵架,她收了他送的小礼物,还喝过他做的鸡汤,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于情于理没脸讨伐他。她讪讪地笑,将唱片日夜携藏,走南闯北,它都在。
他跟她说过:“毛球,人有了爱好,孤单时就没那么难过。人活一世,孤独感很强烈,但我希望你孤单时能被陪伴。”
他聪明的,在那么多的孤单时刻,黄耀明在陪她,直将满腹心事唱得百媚横生。有朋友问过秦琪,为何痴迷于他,她找了个别的话头漫应过去。
要怎样才能将迷醉的美妙向不喜饮酒的人解释清楚呢?一如我们都无法向旁人诉说自己对心爱的人怀有如何的刻骨深情,当得知他和别人在一起是如何的心灰意冷。刻在心底的,宣之于口时,力道总不够。
年轻人都很能熬夜,快清晨时他们才撤。秦琪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了件大衣,是阿伟的。他不抽烟,大衣上是很清淡的香水,牌子也是她中意的巴宝利,清朗的英伦风范,像大四时的江川。
学生时的江川是不舍得买巴宝利的,他的钱都献给了枝江大曲和行吟阁,但青春就是好,三十块钱的T恤也有本事穿得漂亮,笑脸迎面一晃,如金子般璀璨。秦琪大二下学期,骊歌声起,江川要毕业,每天都在跟不同人吃散伙饭,醉醺醺地来找她。她恨铁不成钢地踢他,他扶住门框呲牙咧嘴威胁她:“这位同学,尊敬师长是美德。”
秦琪的数字电路老师要回乡奔丧,托他的得意子弟江川代一周课,他第一时间就来示威了,秦琪耸耸肩:“这位老师,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这位同学,别太迷信真理。人类总想对现有现象作出合理解释,于是一代代科学家构筑出最符合它们的猜测,这才形成了这定理那定理。但终极真理是没有的,否则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会冲击到牛顿三大定律,牛顿、达尔文等大佬晚年也不会皈依宗教。”
“这位老师,就算真理是推论,但它们也无限接近本源了,你行吗?”
秦琪抬杠是把好手,江川悻悻地走了。阿米却对他好崇拜:“醉鬼跟我说,他毕业设计早就弄完了,归心似箭,度日如年,不喝酒捱不过去。”
一想到他要回小县城万安,秦琪就烦躁,冲阿米发火:“这么爱他,冲过去表白啊!”
阿米眨眼:“我表白了,那你怎么办?”
秦琪怒发冲冠,连名带姓地喊阿米的本名:“陈振云你给我死远点,你以为你表白就能成功啊!”
阿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向她友好地伸出手:“二姐的血泪教训给了我很深的启迪,多谢救命之恩。”
秦琪气极反笑:“陈振云,我以前咋不知道你很二皮脸呢?”
“二姐谬赞了。”阿米戒骄戒躁,虚心地说,“跟二姐混多了,近朱者赤。”
多来米三兄弟中,秦琪和阿米走得最近,小小口角无伤大雅,他也没恶意,她不和他一般见识。两人照样说说笑笑推出单车去食堂,江川送的那张唱片里,秦琪学会了最爱的那首歌,骑车时摇头晃脑地大声唱:“灯光里,飞车去,失意的孩子。”
阿米打击她:“喂,人家是汽车,不是骑车。”
“我知道啊,要是在开车,我就唱得意的孩子。”唱完歌,导演送秦琪回家,她坐副驾室哼起它,想起远在光阴之外的阿米。
若她也考去了斯坦福,她和阿米会不会分开呢?2005年夏天,是她一生的转折点。北京美国使馆,她和阿米抱着一堆资料排队。GRE成绩很像样,不会有问题,阿米抚着她的肩,她拽着他的手,还是一手汗。
秦琪本来是站在阿米前面的,可快到她的时候,她第三次慌了神。她连高考都没慌过,可一进使馆她就快窒息,这是三进宫了,再不容有失。她擦着汗想,得抱住个什么东西才行,想了一圈又一圈,她跟阿米换了位置,从身后搂着他。
她的英语好烂,要不高考还能考得更好点,她最想去的本来是复旦,旦复旦兮,日月光华。从大二起,她花了两年多时间学英文,学得人人笑她想当居里夫人,但临了在签证官总成闷葫芦,想了好些要辩解的话,可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小红戳就是干瞪眼。
她和阿米挪了个位,结果阿米拿到了签证,她再一次铩羽而归。她后来总是要想,如果她不换位,是否就能拿到签证,那么,将会有怎样的人生?
导演和信宇他们总以为她讲述的电影里的琪琪是她,可那不过是她的探索。她很想知道,若2001年她没考上大学,她将会有怎样的人生?是不是会远赴他城,成为一个辛苦麻木的按摩妹?
那之后许久许久,她都见不得Stanford这个单词。阿米出国前,抱住她大哭,他仍劝她再试试,可她失败了三次,她不想了。在武汉光谷的一个小超市门口,她发着抖说:“阿米,我忘了斯坦福,你忘了我。”
她的第一任男朋友阿米,既江湖气又温情的武汉男生阿米,他定居于加州,娶了洋妞,生了三个混血子女。他和孩子们是讲英语吗?可她总记得从2003年秋天到2005年春天,阿米每天早晨都穿过众人的不耻和白眼,帮她占自习室座位,吵不赢,他一着急冒出了武汉话:“我还冇追到她,您家行行好。”
我还冇追到Stanford,命运您家行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