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要说呢,去乞求谁来怜惜?大声嚷嚷乞求谁来分担她的负累?莫说她没那样的男人,即使有,她也做不出来,所以只能自己承受着。在举目无亲的北京城,她出了事,只有两个要好的女性朋友,和一份没她也照常运转的糊口的营生。是她需要工作,不是工作需要她。少年心事当拿云,在她的大学时代,决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等待着她的是这样的际遇。
秦琪就着张乐的手喝猕猴桃汁,他去超市买的纸盒装,往脸盆里倒了热水,暖了一阵才递给她:“你还想吃点什么吗,我去买。”
“你回家吧。”秦琪吃得不多,她行动不便,不敢让自己吃太多。特护是陌生人,但照样很尴尬。
张乐不走,秦琪拿他没辙,存心冷着他,想让他知难而退。可她看着书,长久不发一言时,他仍在。她看书,他看他,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张乐,我请了特护,没事的,别耽误做生意啊。”
“我陪你。”
“你陪我能做什么呢,我用不着你陪,你在这儿,会打扰我看书。”秦琪一急,说话就狠,可宁子和同学都发短信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该要强时别要强,你不接受他也得好转了再说,男人照顾女人天经地义。”
可生活中,被照顾的往往是男人。
朋友们每天都来探望秦琪,张乐和她们换班,给她买水果,开车去买骨头汤,碰到擦洗身体时,他默默地退出去回避。连特护都对他赞不绝口:“你表弟?”
“不。”
“你小男朋友?”
“也不是。”秦琪烦闷地将书翻过另一页,从前总想能过上吃饱就玩,玩累去睡,周而复始的生活,可她是穷人,不能乱做梦,还是得上班。真有这么一天了,却是被禁锢,被隔绝,被阻碍,连躺着都难受,稍一动就又痛,比上班还要命。
她疼得蜷起腿,被子下薄薄的人形,张乐心疼地说:“小秦,你是女人,不是铁打的,碰到事了别死扛。等你好了,我带你到香山脚下吃蛋糕,看雪景好不好?那儿有家餐厅的蛋糕很好吃,店主养了七只猫。”
“我去过香山,途中经过一条旱河路,我第一次见了,看成了星河路,沿途开着连翘,很好看。”
“那条路是好看,但要看连翘得等春天了。春天也好,我们跑远些,去凤凰岭看杏花,返回时到大觉寺看玉兰花,赏完花,在寺里吃素斋好吗?”张乐剥着猕猴桃,耐心地和秦琪说话。秦琪讨厌生病的自己,喜怒无常,脾气不小,可他总乐呵呵的,连她都不好意思了,“我太暴躁了,对不起。”
“病人是这样的,我爸大年前也躺着动不了,像小孩子,还摔东西,很不好哄。我妈背地里哭过好多回,我哄完我爸哄我妈。”
“你爸心里也一定很抱歉。”
“嗯,我想也是,但他没说什么……他撑了两个月就不在了,肺癌。”
秦琪愣住:“对不起。”
张乐将猕猴桃递给她:“其实也好,他没受太多苦,发现时癌细胞都扩散了。”帮她掖了掖被子,又说,“你别和我说对不起,我不爱听。”
“可我给不了你什么。”
“人和人之间交朋友,没那么势利的。这些天你不理我,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我,我是很难受,但你要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你也会很难受,都难受,那就顺其自然吧,就当是熟人好了。”
“我有很多熟人,但你对我太好了,有愧。”
张乐笑一声:“那就快点好起来,给我煮花蛤吃吧。”
可秦琪出院后,做饭的仍是张乐。摔伤使秦琪成了玻璃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寒风一吹腰椎就疼。医生说她受不得风寒,寒气从伤口渗到骨头去,年岁大了会尝到苦头,过冬时千万要注意保暖。她一想起这些就又烦了起来,摔摔打打的在腰间绑着矫正带撑住骨盆去上班。
工作还是忙,可她连坐着都疼,更没法蹲下来弯下来检查线路了。医生对她没好利索就去上班很不赞同,可她既非公务员,又不是工伤,太久不去上班,谁晓得天会变成什么样。
她还在调养期,上司忌惮,不让她挑大梁,没两天秦琪就发现自己成了边缘人。她的武学招数仍在,但内功尽失,不被重用,还有什么办法?镖局终日都在接大买卖,可她被发配去扫落叶,怎么办,怎么办,她怎么办?加班也与她无关了,上司说,你别急,好透了再工作,不着急啊秦琪,她说:“五分熟的牛排也是能吃的,用不着好透了。”
上司也就30出头,一向爱和她开玩笑:“血淋淋的,吃不惯,你哪有五分熟,我瞧着也就三分熟。”
禁宫森严,秦琪过上了弃妃生涯,一边喝热可可,一边复习功课,自嘲道:“张乐,连镖都不让我走,舞也不让我跳,我还能干嘛?”
张乐在厨房里忙碌着:“当米虫。”秦琪出院是他护送回来的,第二天就拎了一大堆食物塞满了冰箱,蹦跳着说,“我给你露两手吧!”
“好,你会做什么菜?”
“京酱肉丝怎么样?酸辣土豆丝怎么样?肉片炒年糕怎么样?还炖个土豆排骨汤吧。”张乐十分振奋,嘴巴里吹起口哨来。
秦琪欢呼:“田螺先生你好嘢!”
田螺先生一气咚咚锵,端出了卖相极普通的菜式,笑道:“我做饭讲究实惠,不懂花架子,不好看,但好吃,你尝尝。”
“我不会做饭,没资格挑剔。”秦琪去洗手,张乐扬声道,”我给你一双象牙筷子吧,保证不会在菜里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