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想起那些粮食里面还有她爹和彭炳生卖的气力,叹了一口气说:“走罢!”她不想多停在这家门口,招来一些叫人难堪的回忆……
她们又继续提起步子往前走,闵秀英问文英:“你们汉口也有共产党吧?”
“当然有罗!”
“那你怎么不加入?”
文英摇头笑了笑,问:“你呢?”
“我和我们那一个打算一起加入呀!文英妹子,你说,共产党真好咧。我们那一个说,哼,没有共产党,我们种田人,今天伸得直腰杆来么?我说,我说呀,这是真话罗!种田人嘛,打从祖宗百代起,你说说看,你听说过哪一代种田人象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知道么,好妹子,农会就是共产党领导的啦,你懂不懂?”
她们边走边谈,走到了农会。农会的房子,也是没收了一家地主的大宅院。文英一走进去,只见外面大院子里,盛开着各色各样她叫不出名字的好看的花,走廊也油漆得好看,不象乡下人家。她们迎面遇着一个包着蓝布包头的男子,他恭恭敬敬对闵秀英行了个鞠躬礼。闵秀英就象没看见他一样,依然朝前走着,等那人刚走过去,她马上转过脸来告诉文英说:“这是个富农,开初办农会的时候,邀他来参加,他不来,现在天天求爹爹拜奶奶,哭到农会来,要求批准他进农会,你看,这个死投机分子!”
跨进月洞门到了后院,东边一大间正房是妇女组。闵秀英指着妇女组窗外的院子告诉文英说,妇女组刚成立那晌,把满村满镇的老奶奶,大嫂子们的裹脚布条扯了来,就在这院子里烧了三四天,烧得臭气冲天。一些姑娘们跑来看着,都笑破了肚子。说得文英也止不住好笑起来。她们走到妇女组办公室,早已有个年轻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蛮壮实的妇女在等候闵秀英。她们还没来得及坐下,这女人就向闵秀英诉起苦来。说是才上了一星期的夜学,就和丈夫吵了两架,婆婆也帮丈夫的忙,说她不该深更半夜到处跑。
“撞他妈的鬼啦!八点多钟就散了学,什么叫深更半夜!”闵秀英粗里粗气骂起来,“叫你老公吃完晚饭来一趟,让我死死教训他一顿。”
“他才不会来呢!”女人说,“不光不来,还要批排我一顿,怪我不该告状……”
“那你就打算怕他一辈子?”
“我怕他?……怕他就不来找农会了!……不过嘛,我是这个意思:农会劝得转他吗?还有他娘呢……简直是个霸道婆,更难搞!……我怕是劝不好的……不如索性离了婚爽快些……”妇人说完把头一扭,抿着嘴笑。
闵秀英对着坐在一旁一声不响的文英笑着说:“你看,现在的乡下女人,跟你在家时不同了吧?哪个是好欺侮的?”马上她又转过脸来对那个妇人说:“自己人,不兴开口闭口讲离婚……你老公是个贫农,是自己人呀!有些不通窍的倔脾气,先得开导开导。好吧,今晚上,我到你家里去找他谈谈,看他有几个脑壳,几条臂膀,不跟大家一条心!还作兴折磨老婆!”
妇人象是不满意这个解决办法的样子,一声不响,噘着嘴转身往外走……闵秀英皱起眉头瞅着她的后背,忽然把头一摇,叫住了她:
“喂,回来,回来!有话问你。”
妇人转过身来站住了。
“莫不是……赶时髦,又……又相好了别人吧?想换换口味么?嗨,我的好妹子,那不行啊!尽闹这些事,人家又要造农会的谣言哩!你那汉子,是自己人,先得好好开导他呀!嗯,你笑么?莫笑吧,我晓得,你笑话我,你想:‘哦,你闵秀英离得婚,我就离不得啦!’……好妹子,告诉你吧,完全不同呀!我从前那个挨刀鬼,跟你老公不同,那是个富农反动派,他跟地主通风报信,反对农会,要不然,上头哪会帮忙我,鼓起我斗争他呢?走罢,我晚上来看你们……你两个都要在家等我!”
等她一走,闵秀英对文英说:“看罗,莫瞧不起这点子屁工作,一不小心,就违背了政策,搞坏了事!这婆娘,准是新搞了个野老公,借上夜学为名,夜晚出来作怪!我还得到夜校去打听一下才行……真是,小问题也不简单啊!”
文英一直楞楞地瞧着闵秀英发笑。她记起闵秀英从前受婆婆的气,挨丈夫的打,整天吓得缩头驼背,眼泪鼻涕糊满了脸的可怜样子!农会才兴起半年多点,她怎么一下子就练得能说会干,又懂原则,又讲政策啊!是的,闵秀英刚才说得好,没有共产党,种田人哪里伸得直腰来?共产党不光让穷人日子过好了,也把穷人变聪明了。她又想起厂里姐妹和甘明、王艾来……是的,工厂里是这样,农村里也是这样……没有共产党,妈也不会这样快活,我自己连家乡都不敢回来哩!忽然文英觉得急于想回厂去,该更努力地好好干一干……
第三天,妈妈和三婶,陪着文英走了十多里路到西水村去看热闹:一个劣绅被农会处罚着戴高帽子游村。
她们沿途讲讲说说,走得很慢,等到了西水村时,差点儿都看不到了。还好,她们迎面遇到了密密麻麻、闹闹哄哄的人群,正拖着一个劣绅游村回来。这个劣绅象耍把戏的猴儿一样,被人在腰上拴着一根绳拖着走。这人约四十多岁,瘦小个儿,穿着件褪色发黄的旧黑洋绉夹袍,头上戴着一顶用竹条作架子,外糊白纸的高筒子纸帽,上面写了这人姓名,又用红笔和墨笔涂得乱七八糟。大概沿路游行时,被人推推碰碰,搞得纸帽到处是破洞,一看见就叫人发笑。文英等三个就尾着闹哄哄的群众走去,到村公所前面禾场上,大伙停下来。一个敲大锣的人,使劲把大锣镗镗地敲了几下,有人动手把戴高帽子的人车过身子来,让他面向着拥挤的群众,叫他再一次数说自己的罪状……
“还要讲?游都游完了罗!”戴高帽子的人,苦涩着嘴脸说。
“再讲一次,让你记住!”敲锣的人用敲锣槌指着他的鼻子说。
这人的目光,横扫了大家一眼,气嘟嘟地说:“我造谣啦,造了……造了农会的谣,我说,嗯,农会贪污公款,委员自己分了赃……这……这不该……不该……”没说完,他低下头来……
“还有呢?做么事不说了?”群众嚷起来……
“……”这人没作声,掀开破纸帽,抬起手膀用衣袖擦满头满脸的汗……
“要不得,要不得!最后一次不好好说,明天重来,再游一天……”
“不行,不行,不老实嘛!明天再戴一天高帽子,游它一整天……”群众喧哗起来……
这人听说明天要再来一次,一下子急得把眼珠鼓得发呆,脸色都泛紫了……马上向大家弓下腰来,合着双手连忙作揖说:“诸位,诸位,莫急啥!我说,我说!我,我不是不肯说呀,是喘不过气来啦,你看,冒汗呀!我说,我说!我挑拨了王家烈和王家寿,劝他们退出农会。我在六谷屯陈老八家说农会贪污公款。我说了北伐军是暴发军,搞不久的。我说了国民革命是刮民短命……”说到这儿,这人又低下头不作声了。
“还有,还有,是么样不说呀!”
“我……我……我说了共产党是土匪,是共产共妻……我,我真是万般该死,请诸位原谅!”忽然他脸上作出怪相,举起双手,在自己两颊上,左右开弓,一连打了几个耳光,嘴里还数着说:“你这个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下次再说,不饶你!”
惹得群众哈哈大笑起来。文英也笑得扑在妈妈肩上,一时喘不过气来。妈妈和三婶,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看完热闹,她们娘儿三个就到西水村,文英的远房四姑妈家去歇息。听四姑妈讲原委,文英才知道:这人是个劣绅,是个有名的刀笔,这些年来,附近几个村子里,好些地主人家,抓农民,送县衙门的禀帖、状子,几乎都是他摇笔杆子办的……
“这死狗,造多了孽,丧了阴德啊!亏得老天爷,眼睛睁得开……常言说得好,‘不是不报,日子未到!’如今他的气数到了哩!”四姑妈说。
“算了吧,你家!”四姑妈的媳妇反驳婆婆说,“什么阴德、阳德,老天、老地哟!要不是共产党来兴农会,有什么鬼报应好讲?还不是他们土豪劣绅、混世魔王的世界……”
此后一连下了两天雨。六叔因为跟人家换工,领着儿子到别人家田里干活去了。六婶跟妈妈一时忙家务,一时又陪文英走亲戚家……六婶、妈妈和亲戚姐妹们,众口一辞地劝文英回家来再招个女婿跟妈妈一起重振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