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那儿要集中我们的一批武装力量直接斗反动派!”洪剑扬起一只手,卷起汗衫袖子,快活地笑着说,“文英同志,莫心烦,这回我们要组织自己的革命武装力量啦!懂么,自己有军队啦,自己有武装啦!这就是用革命的武装,反对反革命的武装罗。领导上早就有人这么主张。毛泽东同志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就说了要加强农民武装,反对地主武装,可是陈独秀不听呀!”
文英似懂非懂地望着洪剑说:“既然要组织自己的武装,那么,为什么又让咱们工人纠察队缴械呢?唉,哪个工人不埋怨缴械的事!洪剑同志,你说嘛!”
“对,那是个错误呀。那是陈独秀的领导的大错误……”说到这儿,洪剑沉默了,怕讲多了文英不懂,转口说:“好么,有了错误,就得了经验教训。现在不是就搞我们工农自己的武装么?”
“枪都缴了,一下子搞得起来么?”
“有办法的。难道我们就只纠察队缴的那几杆枪?今后,我们的武装力量,重点是在农村。这问题,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谈,今晚来不及了。”
“好,我也零碎听到一些,半懂不懂,真想搞明白。”文英说。
文英又向他们问了些别的消息,后来止不住慢吞吞地、有些羞涩地问到柳竹的安全……
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文英几乎想哭出来了。“怎么这么多好消息,就没有他的啊!”她想。
“我只担心姨妈要为他吃苦头呢!”文英说完,低下头来,咬紧自己的嘴唇,怕朋友看出她心头的激动。
“唉呀,你问了我们这么多!现在,我可要听听你们的情况啦!”洪剑说。
文英叹了一口气说:“是哟,我应该向你汇报汇报工作了!”
这时房东太太给他们送来了茶水,又叮嘱他们走的时候,要把门窗关好,才下楼去了。
他们坐下来继续谈。本来坐在窗口比较凉快些,但是怕谈话声传到街上去,就坐在板床跟前。洪剑坐在**,让她两个坐在仅有的两把椅子上。
文英觉得是逢着了久别的亲人,嘀嘀哆哆讲着,几乎想把所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无论大小,都一句不漏地告诉亲人……洪剑好几次提醒她:不要搞晚了回不去……有时讲到些很不重要的情况,洪剑就打断她,给她另外提出问题来。
她谈到陈士贵、陈香玉背叛的事时,洪剑问彩霞道:“你记得吗?你跟我在东升巷读书班屋子里争嘴,就是为你要介绍这个宝贝陈香玉入团呢!亏得没让你把她搞进来啊!”
“啊哟,你是神仙!会算卦!”彩霞眨着眼皮嘲讽地说,“那你为什么没算出陈士贵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容易看出来的,难道真有算卦算出来的吗?……文英继续谈罢。”洪剑说。
文英又继续讲如何和蒋炳堃商量,如何干掉了两个叛徒。
“那么,是你们几个干掉这两个家伙罗?”洪剑问。
文英点点头。
“好啊,英雄好汉是被逼才上梁山结伙的呀!”洪剑笑着说,“干得好,干得好!干掉两个叛徒是件好事,我们的杨文英同志也给锻炼出来了!还有王艾、甘明两个娃娃啊,也受到了磨练!”洪剑轻轻击着床板说。
文英明知道干掉陈士贵两口子是件好事,但是事先并没得到党的许可,每一想起,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现在听到洪剑的夸奖,她喘了一口气,胸怀好象马上宽舒、轻松起来。
彩霞目不转睛地盯着文英,半天没说话。洪剑碰了碰彩霞的手拐子,问道:“发什么痴呢,你不认得她啦?”
彩霞笑道:“真要不认得她了!她刚进厂的时候,大姨妈对我们说,‘我文英好慈悲心肠哩,走路都轻轻的,怕踩死了蚂蚁子呀!’你看,哪里想到才三两年工夫,怕踩死了蚂蚁子的乡下女人,变得这样狠了!哎,不是狠,是变成坚强的工人了。真了不得!”
“这是从阶级斗争中锻炼出来的啊!”洪剑说。
文英又继续向洪剑汇报,讲她们如何组成了临时三人小组,如何发出了赤色工会传单,如何进行了对同志和积极分子的调查和了解。她告诉他们:黄菊芬就不错,态度比从前更靠近咱们一些,她夫妻两个都帮着散发传单,打听被捕同志的消息。史大杰老头儿,过去几乎是没被人注意的,现在成了最可靠的积极分子。甘明现在常去跟他联系,他时常给甘明报告些厂里反动分子的活动。姚三姐态度就很不好,郑芬把传单分给她,她不但不肯接受,还警告郑芬,问她怕不怕脑壳搬家。有时候,她还跟反动派一道骂共产党。有个赵引弟,是团员,虽不象姚三姐那样,可是怕得要命。郑芬去找她,她躲着不出来,叫她妈对芬芬说“不在家”。
洪剑指示文英,以后做工作,还要细心审慎。譬如史大杰、黄菊芬这样的态度,洪剑觉得文英的观察一般是正确的。但是,他提醒文英要小心,他说:“以后可能会有人比黄菊芬态度更好,可要提防,是不是反动派指使来试探你们的。”
“啊呀,还有那种事么?我倒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只晓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譬如史大杰,如果不是他把情况告诉蒋炳堃,我们就吃了陈士贵的亏啦!”
“史大杰当然没问题。我是告诉你,有那种事哩!以后得细细观察人。”
文英感到提醒她这一点,很有好处。
听文英谈到他们三人小组如何拟出了红色工会的传单,文英自己又如何到这个小楼上来写蜡纸和油印的情况时,洪剑兴奋得不知不觉卷起衣袖,捏着拳头,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又走到文英身后,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说:“再也没想到,这张传单是你写的呀!真了不得!怪不得彩霞死瞧着你,说要不认得你了哩!”说完,他又在屋里来回走着,自言自语说:“这次革命虽然遭受了挫折,党却锻炼出多少干部来了啊!真了不得!”
文英眼眶里不知不觉涌出眼泪来……一个走失了很久的孩子,找回家来,受到了母亲的抚爱和安慰,怎能不又欢喜,又伤心呢……
文英谈到王艾跟教导团去湖南找毛泽东同志的消息,洪剑扬起眉毛,显出惊异。他想起小王艾那个孙猴样的机灵性和他那股子革命热情和干劲,不觉又笑了起来……一会儿,他摸着自己的大额头,赞叹说:“好啊,他倒有机会参加秋收暴动了,这个娃娃,到了毛泽东同志他们那里,会锻炼成铁汉子的。那里现在是革命火焰最旺的地方……哎,哎,这个小猴娃,真是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成长起来了啊!”
文英看着洪剑,忽然觉得他那种深思熟虑的神气,有点象柳竹,完全不是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了……
“老练得很了啊!他一声声叫别人‘娃娃’、‘娃娃’的,他自己大概也才不过二十一二岁吧!他也正是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成长、锻炼成钢的啊!”文英想,不觉对他格外敬重起来。
“你自己呢,不也锻炼成了钢铁了嘛!”文英笑着说。
“对,我也是在锻炼……可不敢说,成了钢铁。……当然,应该成钢铁。”洪剑看了看文英,又看了看彩霞,点着头,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应该成钢铁!”
洪剑当即批准了文英他们的临时三人小组,确定文英来领导,以后每周和洪剑碰一次头。洪剑让文英设法了解一下王麻子的情况,据说他有些消沉,见人躲躲闪闪的。洪剑还告诉文英说,他已和两个男工接上了头,等再了解些情况后,将介绍他俩和文英认识,以便研究恢复支部生活。还说,甘明他们,也该研究恢复团的组织。文英一听到恢复支部生活,不觉开颜笑起来……
洪剑又告诉文英,说有些被捕的人,可能最近会放出来。因为,据确实的消息,虽然处决了不少,现在监牢里还是挤得装不下,反动派感到人太多了,无法处置。所以象杨老老、大姨妈这类人,最近可能出狱。这使文英心里又觉得宽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