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个谈个没完。有时,文英和彩霞谈到遭了难的战友,止不住哽咽,落泪。有时,他们又谈得笑个不住。文英提到蒋炳堃舍不得把一颗子弹花在“臭婊子陈香玉”身上,以及陈香玉死后工房里的一些传说时,她和彩霞都好笑起来。洪剑也跟她们一起,象孩子一样开心地哈哈笑了。
末了,洪剑催文英回去,文英实在舍不得离开他们,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讲,特别还有些话,想跟彩霞谈。临时,彩霞出了个主意,让洪剑独自先回去,她想和文英一同在小楼上住一宿。洪剑最初不赞成这种做法,后来扭不过她两个的要求,只好同意了。再呢,他带了只小皮箱来,是准备把油印机装走的,现在太晚了,怕遭检查,弄出事来,让彩霞在这儿住一宿,明早拿走也好。他嘱咐彩霞明早别忘了把油印机和它的附件好好装进小提箱带走,并且一路上还得多加小心。
洪剑走后,两个朋友唧唧喳喳谈个不停。夏夜的蚊虫咬死人,她们索性不打算睡觉,准备谈通宵。俩人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在床板上,不断地挥着手中的扇子……
忽然,彩霞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捉住文英的胳膊说:“文英,我跟你总算好朋友一场,是话都谈。我从来没对你瞒过半句话,可你这个闷猴子鬼,我知道,你有件心事,一直没对我提过。今晚可不能饶你了!老实点,给我照直招来!莫叫我好盘问……”
“招什么呀?”文英装傻,抿着嘴只管笑,心里着实感激彩霞对她的关怀……
“莫装痴,你倒是说说,你跟那个人的感情到底怎么样了?你两个真奇怪,说你们好嘛,又象没事一样,安静得很。说你们不好么,他走了,你这么牵肠挂肚的。他呢,那么相信你,这屋子,他为什么就交给你照管呀?”彩霞一句紧接一句地问道。
文英虽然有些害羞,但很高兴能有机会把郁在心里,从没对人说过的话,对知己朋友谈出来,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爱情告诉了彩霞。
“唉哟,说了半天,你满口里他呀他的,他到底是谁呀?姓什么,叫什么名呀,你的这个他?”彩霞调皮地笑着说。
“死鬼伢,人家挖心掏肺给你讲真话,你倒拿人家穷开心!”文英气的在彩霞腿上捶了一拳。
“不是拿你开心啊,我的好姐姐,是替你高兴呢……你的这个他呀,确实是个好同志,区委会里,个个都喜欢他。哎,我希望他快点回来,你们赶快同居吧,我好吃你们几块喜糖……”
“看,好好的,你又说怪话!”
“不是怪话,我的好姐姐,这是真心话。你们既然已经这样好了,难道各人还老打单身不成?他也早该有个家了!以后的工作条件越来越艰苦,让他老这么单干,容易出事……就算不出事,这样的工作环境,一个单身男子,有几多难处……难道你不心疼他?你别跟我装傻,看你,你现在想他都想得瘦成猴样啦!”
“死鬼,又胡说八道!”文英又在彩霞腿上捶了一拳。
“别捶人,听我说呀!”彩霞作古正经地说,“你听我说,这怎么是胡说八道?等他一回来,你们就到一起成家吧!你能帮他一些忙,他也能提高你,这样子对革命只有好处。你说是不是?说良心话,我算是有这么点经验啦!”
文英觉得彩霞的话,句句说在她的心坎上,心里又喜欢,又感激,又难受,低着头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得不到他的消息,心里够苦的,又没个讲心腹话的人……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刚才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好难过……”彩霞说着,止不住掉下眼泪来。停了一会,又说:“今晚上,你有什么想头,都对我讲了吧,讲完,心里会痛快些。”
文英听了,觉得不能辜负彩霞的一番好意,慢慢地揩去忽然涌出来的眼泪,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什么想头,只要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就安心了……你说罢,象这样大灾大难的日子,反动派天天杀人放火,这个人哟……半点消息都没有,教人怎么放得下心呢?!至于以后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去想它。”
“我看,事情是没有的!这,你放心好了!”彩霞安慰文英说,“要是有什么坏消息,那早就传出来了……总归是派出去了,那是我早听说过的。”
彩霞安慰了文英半天,又告诉文英说:“你看,文英,我有两个月没来那个了!怎么搞啊!要是有了小孩……才要命罗!凭你说,我自己还够淘气的,哪里会做妈妈哩!又碰了这种苦日子,烦死人了!”彩霞嘴里说烦,可是说话的声音,却象对大姐姐撒娇的调子,夹带着准备作母亲的快活……
她又向文英谈了别后她如何学习做秘密工作的情况。她告诉文英,说:“前两天,我差一点出事,那就没有命见你了!”
“那是怎么回事啊?”文英问。
“是这样的,我送文件到一个机关里去,那机关已经被破坏了,那儿的同志被捕了!他们被捕前,没来得及把警号放出来。我一看,没事,打算进去,忽然抬头看看,楼上窗子里有个人影一晃,我的眼睛尖,觉得那人影不象自己同志,就小心点,先不进去。我到隔壁杂货店去买把扇子,跟老板娘聊天。老板娘告诉我说:‘隔壁人家,早上来了宪兵队,把夫妇两个提了去……现在里边还有宪兵呢!’你看,我算留了命了!后来我在那儿等了一会,又来了一个同志,我告诉了他,他才没进去……”
“唉呀,那你作这样工作,已经很内行啦!”文英惊叹说。
彩霞告诉文英,说她虽然也学会了机关工作,但是她怎么样也止不住对厂里姐妹们的想念,对厂里斗争生活的想念……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好几次她听见邻居踩缝纫机的声音,她就迷迷糊糊觉得是到了车间,听见马达轮子响……她说她昨晚还做梦来,梦见跟芬芬两个看见夜叉婆进了车间来,就吹起口哨给姐妹们报信。
“那是从前过惯了的生活啊!”文英拍着彩霞说,“你忘不了。”
“是啊,我真是喜欢做厂里的活。现在想起来,哪怕跟姐妹们吵嘴呢,也是有味道的!”
文英也叹了口气说:“前天,我从厂门口过,外边那些鬼巡逻队持枪舞棒的,我望了望大门里,想起五月里闹反停工斗争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小胖跟老九两个,跟白经理争得满脸淌汗……我又想起你站在二楼走廊上,领大家唱歌喊口号……唉,才几天工夫啊,如今一下子变成这个死样子……”
“别说那些丧气的话啦!”彩霞说,“文英姐,你想过没有,革命成功了,你干什么好?我倒是想过了,我还是要在工厂。有一天,我们不止消灭了地主,还要消灭资产阶级,咱们自己管理工厂。你想过么,自己管理工厂呀。我们只做八小时工。我们工厂里自己办学校,个个工人上学。听着,有工人正经的学校,不是你那个可怜巴巴的读书班罗。我还要组织俱乐部,还要组织唱歌队。我们的纱,织的又细又白,象丝一样。我要搞出顶好看的图案来,织出最好看的花布。花布,做成衣裳哟,要把全中国的姑娘打扮得象彩云里飘出来的仙子……”
文英没听完就笑得捶了彩霞一拳,说:“彩霞,你活着是个快活人,明儿死了,也定是个快活鬼。天天跟你在一起多好,几大的闷气,也能由你一张嘴说得消食化气,哈哈不停的……唉,可惜,天一亮,又要跟你分开了!”
早上,她们分手告别后,文英独自在回家的路上走着,完全不是昨晚来这里以前的那种情绪了!半个月来她感到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现在,这块石头似乎已搬走,心胸轻快得多了……
文英回到家来,还有件教她快活的事:姨妈昨晚被释放回家来了!
文英昨夜没回来,反累得姨妈为她担心了一宿……
和姨妈一同出来的,有东升巷工会看门的魏老汉,还有和姨妈一同被捕的工会执委杨老老。因为供出了姨妈和杨老老的陈士贵,后来不见人了,没了对证,别人都说这两个老人家什么事也没沾手,监狱里又有人满之患,反动派只好把这一批人,暂时释放了。
姨妈告诉文英,说杨老老昨晚来对她说:“现在我们没有路走了,非跟共产党不行,我决心走这条路,逼上梁山了!你有没有办法给我设法加入共产党?”
“啊,这个好老老!你呢,姨妈?”文英问。
“我当时没有做声!”姨妈对文英严肃地说。“不过,我后来想:从前,你们人多,我老太婆进去,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现在,你们人少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罗。我看杨老老是真情。你再看看罢,要行,就介绍我跟老老两个一起进去吧!”
文英喜得抱着姨妈的脖子亲起来,一边喃喃地轻声说着:“啊,我的好姨妈,我的亲娘,我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