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阳稍一迟疑,随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冲到孕妇身边,对着慌乱的人群喊道:“大家别乱,不要乱,先救人!”
周围的旅客稍稍安静了些,张新阳看着痛苦呻吟的孕妇,着急地喊道:“有没有医生?”
这时,一个和张新阳年龄相仿的女孩挤到了近前,高声说道:“让一下,让一下,我是护士!”
张新阳一把将女孩拉到了身边,焦急地说道:“赶快看一下怎么样了!”
女孩看着乱哄哄的人群,转身对张新阳说:“请你让男士们都回避一下。”
张新阳迅速组织周围的热心旅客转身,形成了一道围墙,把孕妇和女孩围到了中间。女孩蹲下身,撩起孕妇的衣服,把手伸到了孕妇的腹部检查了一遍,看着孕妇下体仍在汩汩地流着鲜血,大声喊道:“孕妇非常危险,快打120,叫救护车。”
车站的警察和铁路工作人员相继赶了过来,在他们的指挥疏导下,围观的旅客渐渐散去,站台上只剩下几个热心人围着孕妇。有人已经打了120,不多时救护车便呼啸着停在了车站外。医务人员和女孩将孕妇抬上了担架,孕妇已经没有了呼喊的气力,垂下担架的头发和白色的被单随着担架起伏着。医务人员急速向出站口跑去。救护车再次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
张新阳和其他几个热心的旅客跟着警察去了派出所。做笔录时,他从警察与医院的电话中,断断续续听到了流产、死胎、大出血等信息。他又想起了刚才车厢中的喧闹,心里随即蹦出七个字——得饶人处且饶人。
张新阳提着行李走出了派出所,打听着找到了站牌,上了一辆破旧的公交车,经过二十几分钟的颠簸,终于来到了位于县城东北的顾阳焦煤集团。这座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厂矿和无数那个年代的工矿企业一样,许多老旧建筑仍然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符号。集团办公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楼虽然有些陈旧,可在连树叶都沾满黑色煤尘的环境中,却也显得和谐。
传达室的中年保安查看了张新阳的派遣证,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不多时一位身穿黑色职业装的女职员走到了张新阳面前问道:“是张新阳吧,我是人事部的吴小清,欢迎入职顾阳焦煤集团。”
张新阳礼貌地点头答道:“是的,我叫张新阳,津州大学地质工程专业毕业。请领导多指教。”
吴小清嘴角微微上翘,浅浅地笑道:“小张,在咱们公司不能随便称呼领导,你可以叫我吴师傅,也可以叫我吴姐。不过,我呢,也是津州大学毕业的,你叫我学姐也行。好吧,你先把行李放在传达室,跟我去见赵部长吧。”
张新阳说了声谢谢,把行李放进了传达室里间,跟着吴小清进了机关楼。人事部部长赵永生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眼袋明显,光秃秃的脑袋被从侧面梳起的几根长发整齐地覆盖着,极像超市物品上的条形码。
张新阳坐在赵永生对面,忽地想起了曾看过的某本小说,小说中说常年在机关工作的人都是挂相的,基本都是头秃、体胖、眼袋垂,慢条斯理喝着水。张新阳再看赵永生,强忍着把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赵部长看了看张新阳的派遣证,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翻了几下抽出了一张盖着大红章的文件,自言自语道:“三个大学生,十个中专生,二十三个技校生,怎么报到的日期还不一样?”
说着赵部长抬头打量了一下张新阳,慢条斯理地问道:“小伙子,你家是哪儿的?为啥选择来顾阳焦煤呢?”
张新阳略略思考了一下便说道:“我是颜州农村的,说实话,我对顾阳焦煤并不是太了解,只是,没有其他选择了。”
赵永生呵呵笑着说道:“小伙子,你倒也诚实。很多大学生不选咱们单位,主要还是不了解,一个小县城的煤矿有啥好的?我给你讲讲咱们单位的实力和地位,你就会为你的选择感到庆幸了。知道顾阳县是怎么来的吗?全都是因为有煤。1990年左右的时候,顾阳还是华峪区的一个镇,大概是在1994年前后吧,国家对煤炭行业实行行政干预和政策调控,煤炭产业集中度提高,津州市委、市政府果断决策、顺势而为,将顾阳镇从华峪区划了出来,并重新调整了下辖的林阳、清阳两县的行政区划,成立了以煤炭产业为经济支柱的顾阳县。如果按煤炭产能来评估,咱们顾阳县绝不逊色于山西、陕西、内蒙古这些煤炭大省的任何一个产煤大县。正因为有顾阳煤炭经济的拉动,才奠定了津州在本省第二大城市的地位。就现在,津州的GDP也仅仅次于省城华州,你老家颜州,还有庆州都差着津州一大截呢。说了这么多,关键的来了,你别看顾阳、清阳、林阳三县大大小小的煤炭企业不少,它们那都是小打小闹。要说行业老大,咱顾阳焦煤集团才是真正的龙头。咱们是市属正处级企业,公司每年上缴的利税占到了津州财政收入的七分之一,这是什么概念就不用我说了吧。”
赵永生停顿了一下,看着一脸惊讶的张新阳,又笑着说道:“怎么样,没想到吧。别让他者的世俗眼光左右了,选择顾阳焦煤集团要比地质所之类的单位强多了。举个例子吧,我这个人事部部长和顾阳县委组织部部长是平级。这些优势往后你就知道了。好了,言归正传吧,公司已经研究过了,你们三个大学毕业生暂时都在机关挂职,你就在安全部。一会儿让小清领你把入职手续办了。来了顾阳焦煤就好好干,只要努力干好工作,公司是不会亏待你的。”
赵永生的这番话,确实让张新阳感到有些意外。他在心中暗暗地说,看来自己别无选择的选择,也不是很坏的结果。随即,这几个月积攒在心头的阴霾慢慢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