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牛乐天晃着肉头脑袋,笑眯眯地说,“俗语说:‘守山吃山,靠海吃海’。矿山兴旺了,镇里就会繁荣,我这小本生意就能借光。矿里要用着我牛乐天,我愿尽力而为。”
焦昆意味深长地说:“牛掌柜做生意手段高强,联络很广,今后还得多帮忙。”
牛乐天得意地说:“我牛乐天干别的不行,跑个腿,拉拉经济还行,有个小来小去的东西,矿里买不到,尽管告诉我好了。”
焦昆暗想牛乐天真会钻营,这么快就给供应科打上了交道,这要提醒冯文化提高警惕。见牛乐天跟供应员谈买筐的事去了,焦昆也走了。他走到行政科,人都不在,屋里只有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守在那里清闲地看报,看见了焦昆,有礼貌地站起来,告诉他说科里的人都开会去了。他来到秘书科,见打字员正在忙着打字,有两个小伙子正在校对文稿。焦昆往对面的办公室里望望,那屋子坐满了人,计划科长、严浩、张学政等人都在座。他想:干部全蹲在上面,工作怎能进行得好?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向矿长办公室。
唐黎岘和邵仁展正在研究事情,见焦昆进来,都跟他招呼。焦昆坐下后说:“现在干部不算少了,应该让他们充分发挥作用啦!”
唐黎岘看焦昆的神色,预感到他可能要开炮了。
邵仁展瞧着焦昆问:“这话从何说起呀?”
焦昆说:“我是从施工现场的角度来看机关的。机关的科室越来越多,干部也越来越多了,可在现场很少看到他们。干部每天都蹲在办公室里,跟纸张和笔墨打交道,高谈阔论,纸上谈兵,唯一跟外界联系的是电话。施工人员找上门来,不是打官腔,就是支吾搪塞,互相推脱,处理问题拖拖拉拉,这怎么能行呢!”
邵仁展微笑地说:“机关里是存在一些问题,不过你的话太偏激了,这恐怕是你只考虑施工方面,没考虑到机关的性质。管理工作就是这个样子,现在管理机构还不健全,干部还没有配齐,工作没走上正轨,对它要求过高是不实际的。”
“今天我不是来全面评价机关工作,而是提意见!”焦昆有些激动地说,“管理机构是为建设服务的,一开始就应该树立这种思想;现在可倒好,不管施工人员怎么样着急,有些管理人员却无动于衷!”
唐黎岘在这期间把精力主要放在建立党组织、教育职工和组织施工上,机关行政工作主要是靠老邵去抓。组织机构逐步建立起来,问题也随着出现了:大家都蹲在办公室里搞规章制度,这些规章制度不是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而是照搬人家的,订立一些规章不是面向施工,而是约束施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还在于老邵的主导思想不对头,因此他欢迎焦昆尖锐地提出这一问题。他向邵仁展说:“基层来推动机关了,我们的机关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推动一下好啊!”
邵仁展一心想把工作纳入自己所设想的轨道。工程已经上马了,虽然进展很快,有些成绩也使他高兴,可是他不赞成焦昆那种干法,觉得乱,觉得这不像个搞工业的样子。现在他由机关管理抓起,准备首先在科室搞岀一套办法,然后再贯彻到下边去。焦昆有意见并不使他感到意外,他接过唐黎岘的话不紧不慢地说:“欢迎基层来推动,机关也非常需要推动。不过,机构不完善,还没有武装好,在上边有许多工作要做,比如说,管理制度啦,业务细则啦,都需要拿出时间去搞。我们现在是管理现代化工业,要有一套管理办法。”
焦昆跟唐黎岘交换了一下眼光,并不让步地说:“要搞出一套管理办法是对的,但我认为只能通过实际工作逐渐去形成,不能闭门造车。许多管理人员连坑道是个什么样都不知道,对修复施工情况一点不了解,还谈得到什么管理。现在应该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一切为了修复施工,特别是严浩、张学政那几个技术人员,不让他们集中力量解决重点施工的技术问题,而让他们蹲在办公室里,搞什么科学管理,总是在那里纸上谈兵,这不妥当!”
邵仁展觉得焦昆这意见存在片面性,认为焦昆只看到施工,没看到别的。他对焦昆直爽地跟自己争论感到不快,但也没往心里放,认为焦昆缺乏工业管理知识,有些偏激不足为奇。他耐心地说:“老焦啊,你光从你的岗位来望全景,那个高度是不够的,应当高瞻远瞩,全面去看问题,不能仅仅只考虑眼前的问题,要看到发展远景。我们是在办现代化工业,要讲究科学,不能用领导游击队的办法,也不能用领导手工业的办法来领导大工业。”
邵仁展这番话,唐黎岘听了觉得很不妥当,忍不住插言说:“领导游击队的办法有许多好东西,在工业上也应该运用,比如说像依靠群众,充分贯彻群众路线啦,掌握革命主动性啦,通过实际斗争锻炼干部,一切为前线服务啦……这都是非常好的传统,在工业建设中我们不仅不能忘掉,还要很好发扬才对!”
邵仁展见唐黎岘支持焦昆,心想焦昆本来就偏激,你再支持他,他就更偏激了。
焦昆看唐矿长支持自己,心里很高兴,继续跟邵矿长争论说:“科学是要讲究的,我以为一切应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才是科学态度。我们要修复坑道,首先要派技术人员下井去调查,去勘测,那里边的情况很复杂,如何尽快排出水,如何修整巷道,如何充填危险的掌子,怎么样通风……还有许多名堂我说不清楚,这一切都需要技术人员去解决,不去研究具体作战方案,肯定打不了胜仗。”
这时,薛辉进来告诉焦昆说有施工人员来找他,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我希望领导上考虑我的意见,机关要面向工地,要充实施工力量!”说完扣上大衣纽子向外走去。
邵仁展目送着焦昆,心里很不愉快。待他走后转脸向唐黎岘说:“我们要注意帮助焦昆,有人说他傲慢,我看他是有些骄傲,任其发展对他没有好处。”
唐黎岘没料到他这样看焦昆,便说:“我不那样看,焦昆爱直爽提意见,有时也不大注意方式,这是事实;但是我愿意每个干部都像他这样直爽,像他这样负责。我不担心焦昆这个,我倒怕他将来经过长期的和平生活,不知不觉地会磨掉棱角,失去革命朝气,失掉对生活的敏感,学会了世故圆滑,对革命工作也就不再那么负责了!”
邵仁展对唐黎岘的话不以为然,默默吸了几口烟说:“一个人变油滑了是不好的,但是太自负了,也会把干部毁了的。焦昆责任心强,工作有魄力,有办法,但也因此而自负,看问题主观、片面。老唐啊,可不能助长他的自负情绪。”
唐黎岘说:“暂时还不能说他自负,他看问题是否完全准确自然难说,因为对谁都不能这样要求,但今天他提的意见值得我们很好考虑。他是负责施工的,整天在下边转;在基层和施工现场,更容易看清机关的问题,旁观者清啊!”
沉默了一会儿,邵仁展说:“这些日子,管理干部到工地少是事实,因为管理要整顿,不能总是忙乱地搞。我认为某些科室还搞得不错,就说供应科吧,搞的一些制度是有效果的,已经开始纠正了无计划的状态。”他熄灭了烟说:“前些日子我到公司去的时候,听说许多单位都在争论工期呀,如何管理呀,问题的焦点都在‘乱’字上,乱的根子就是游击作风。这说明了有些同志刚转业,他那套工作方法跟管理大工业还不相适应!”
唐黎岘听邵仁展又提出游击作风问题,这话邵仁展已说了好几次,也听别人说过,有些人对凡是不合乎他们口味、不按他们主张办事的,就都说成那是游击作风,加以反对。他想,游击作风是不好的,党已经提出要纠正游击作风,可是究竟什么是游击作风呢?难道那种革命精神、战斗作风、搞群众运动、讲究工作实效也算是游击作风吗?而那种脱离实际,硬搬资本主义管理工业的办法,又是什么作风呢?他准备要跟邵仁展好好谈谈,这时,薛辉推门说公司刘经理来电话找他。
耳机里嗡嗡直响,对方的声音很小,但很严肃:“这里有人告你们一状,说你们通过非法手段搞了两辆汽车去,你知道吗?”唐黎岘愣住了,根本不知道有这事。对方要他查清情况后马上给回电话,他放下耳机向薛辉说:“去把冯文化找来!”
冯文化来了,看见唐黎岘的脸色很严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那里直打量着矿长。
唐黎岘问:“我们扣下了公司的汽车吗?”
冯文化一听问这个,吃了一惊,只好如实地把情况说了。原来他们在五天前通过熟人由公司供应处借了两辆汽车,当时说只送一趟货,到这里后就没让它回去,一直用到现在,并且打算把这两辆车长久留下来。
唐黎岘听罢非常恼火,严峻地盯着冯文化说:“乱弹琴!我们需要汽车,可是我们也要考虑上级的困难,现在战争正在进行,追击敌人、运送弹药都需要汽车,公司有几辆车,到处都需用它解决迫切问题,我们不能只考虑我们的局部利益;就是要车,我们也要正大光明,不能耍手腕,决不应该采用这样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要挟领导的办法。这种做法很不好,太不好啦!”
冯文化不服地说:“我们只有一辆汽车,要运材料,又要运粮食,还要运生活供应品,实在运不过来;几次跟公司要,公司也不给,不得已才采取了这个办法。公司应该体谅我们的困难,我们是重点工程嘛!”
“重点工程就可以胡来吗?奇怪的论调!”唐黎岘站起来转向邵仁展说:“老邵,我看应该立刻把汽车送回去!”
“嗯,”邵仁展对冯文化这种做法也不满意,刚表扬了他,他就出了问题,这使他感到难堪。但他觉得对冯文化也应该同情,因为的确缺少汽车嘛。
唐黎岘要通了电话,向公司做了检讨,并表示马上把汽车送回去。刘经理考虑到矿山的运输困难,决定留给矿山一辆,另一辆马上送回。他放下耳机,向冯文化说:“公司为了照顾我们的困难,答应给我们一辆,另一辆你马上送回去!”
冯文化仿佛早就料到了似的,嘴角上挂着微笑,瞧了邵仁展一眼就出去了。
唐黎岘见冯文化对公司调给矿山一辆汽车很得意,老邵对冯文化的作风也未加可否,心想他嘴里喊反对游击作风,可是对游击作风却视而不见;这种不顾整体,只顾本位,办事不正大光明,跟上级耍手腕,自作主张,搞分散主义才是真正的游击作风哩!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不一会薛辉进来说:“焦主任在五号大井来电话,说他们正搞矿车链子试验,问你们去不去?”于是两人一同去了五号大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