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岘提醒他说:“现在选矿条件不好,炼铁技术也没过关,公司需要孤鹰岭的富铁矿,我们不能把供应矿石的担子推到别人身上!”
“如果公司让我们提前生产,就要给我们解决设备和材料问题,不具备条件,是不可能快生产的!”邵仁展显得理直气壮地说。
唐黎岘说:“公司已经给我们解决了一些设备和材料,给我们创造了一些有利条件,我们不能等公司把一切都给解决,应该挖掘内部潜力,主动去战胜困难!”
焦昆接着说:“自从修复工程一上马,我们这里就存在困难。经过全矿职工的艰苦奋斗,已经战胜了不少困难,为什么现在要撤退呢?绝对不能撤退,一定要提前生产,满足高炉生产的需要!”他有些激动了。
邵仁展看焦昆的劲头那样足,心里很不高兴,沉默了一会儿说:“高炉真的能提前生产,非用我们的矿石不可,我也不赞成不顾实际条件去突击。我的意见,在五号井里采取一些临时安全措施,在原有的基础上用原来的方法开采。”
焦昆忍不住地问:“这不是要冒险作业吗?”
听焦昆这样说,邵仁展立刻变了脸色,提高声音说:“我们要实事求是地谈问题,不要乱作结论。什么叫冒险作业?你想一下子彻底改造好矿井,能办得到吗?目前,设备不足,要靠体力劳动,搞那么大的工作量怎么能行呢!孤鹰岭矿是个大矿,不能用手工业的办法来开采!”
冯文化立刻表示拥护地说:“我完全同意邵矿长的意见,只有这样干!”
严浩本来不想多说话,可是忍不住。他慢吞吞地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有按邵矿长的意见办。这里原来是个现代化的矿山,到我们手里用挑筐挑可说不过去,日本人知道了会嘲笑我们说:中国人真高明,瞧他们是怎么样干的呀!”
焦昆听严浩说这种讽刺话,气得脸色发白,怒冲冲地盯着他。严浩注意到焦昆的眼光,傲慢地仰起头。两人在处理混凝土事件时曾一度互有好感,现在出现分歧了。焦昆说:“严工程师,对待工程任务应该抱积极态度,多提些建议才对,不应该只是一味批评,吹冷风!”
严浩不满地瞥了焦昆一眼,又瞅瞅站在身边的邵仁展。焦昆激动了,滔滔不绝地说:“我非常希望一切劳动都机械化,也要往这个目标奋斗,将来一定要改变那些手工作业的方法。可是一切要从实际情况出发,目前没有条件,能消极等待吗?我军在开始的时候连大枪都不多,用的是大刀、梭镖、火枪和土造手榴弹,敌人讽刺我们,说我们是‘土红军’‘土八路’,可是‘土红军’‘土八路’就是用这些土武器闹起革命,闯起江山。不用说反‘围剿’和抗日战争的时候了,就是前几年,不也是很困难吗?国民党军队行动用汽车,我们用步行,敌人讽刺说:‘解放军用腿跟汽车赛跑’,可是解放军硬是用腿赛过了他们,消灭了他们,现在眼看全国就要解放了,解放军也已经装备起来,将来会越来越好。如果按照你们的观点,等装备到机械化程度再打仗,会有今天的局面吗?装备不好就消极怠工,这种态度对头吗?”
严浩被焦昆质问得哑口无言,脸红地避开了焦昆的锐利眼光。
会场上形成的对立使空气紧张了。唐黎岘没有理会严浩,向邵仁展说:“全面收缩是消极的,将就生产更不行!孤鹰岭矿是人民的矿山,我们要为党负责,为工人的安全负责,采矿方法虽然不能完全改变,但一定首先要改善安全设备,不做到安全绝不能生产。”
焦昆一针见血地说:“不顾安全是对群众漠不关心,毫无群众观点!日寇为了掠夺资源,不顾工人死活冒险作业,使多少矿工惨遭死伤。我们绝不能那样办,不做到安全,宁肯拖迟一些。”
邵仁展被焦昆刺痛了。昨天他跟焦昆发了一阵火后,回来遇见严浩,听严浩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承认焦昆立刻炸掉返工是对的,觉得对焦昆的批评不合适,想找机会跟焦昆交换一下意见。现在他看焦昆这样,就又上了火,两眼盯着焦昆说:“谈问题不要扣帽子,不要硬往原则上拉!”
“应该提高到原则上去认识。”焦昆对原则问题向来不放松,不管你是谁,都要直爽地辩论。“我整天在坑道里转,非常了解原来的基础是个什么样子,日寇临垮台这二年急着采矿,根本不采取安全措施,危险极了。我们要设身处地替工人们着想,要有一些阶级感情。”
邵仁展被焦昆几句话说得无言答对,但仍然不想服输,局面僵持下来。唐黎岘看这情况,觉得再争论下去没有益处,决定让大家再酝酿一下,改日再开会讨论,会议不欢而散了。
这天晚上,邵仁展躺在**想睡,可是瞪着两只苦涩的眼睛,无论如何睡不着,有关的事都一股脑儿涌上心来。自己刚到矿山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不料一开始就跟唐黎岘和焦昆他们发生分歧,全没有兑现。他想起那一系列争论,满肚子都是气,觉得这两人自以为是,主观片面,不听意见,在施工安排和管理上,坚持重新搞一套。工程一上马就忙乱,一直到现在,如果不纠正,还要忙乱下去,这怎么能行啊!……他想着,心里很烦躁,觉得头昏脑涨;他努力压下思绪,闭上眼睛想睡,但忽然又想起白天的争论,觉得自己的主张是客观的、实事求是的。磨电车来不了,用人挑石头,笑话!如果别的设备再解决不了,又怎么办呢?挖内部潜力,矿里的家底穷得可怜,有多大潜力可挖呢?……接着,他又算起力量。现在矿里有了将近一千名工人,也有了一批干部,人力问题不算大,可是设备、材料都大成问题,缺磨电车、鼓风机、机床、水泥、钢材……他觉得想这些会影响睡眠,便命令自己说:“唉,算啦!想这些干吗,明天再说吧!”于是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闹钟的滴答声上。
滴答,滴答,……邵仁展努力想克制,可是克制不住。他忽然又想起了严浩。这位老兄可倒好,不着急,不上火,只作为旁观者提点意见,身上没有担子,没有压力,轻松自在。对严浩他不免有些羡慕。唉,听之任之算了,何必这样操心呢?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能啊!自己是副矿长,对工作哪能不积极负责呢?……接着,他又思索起当前的工程,盘算着措施……越想越烦躁,越睡不着了。他翻翻身,决心把注意力集中在闹钟的响声上:一、二、三……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着了,黄玉芳也睡得很香,均匀地呼吸着。顿时他又想起跟妻子的冲突,这件事使他感到恼火。现在事情就够多了,她又跟着凑热闹,闹别扭。他觉得自己对她很体贴,宁肯自己马马虎虎,让她穿得好一些。凡是她所喜爱的,在可能的情况下都给她弄到。可是她对我竟有了这么多意见!唉,这又从哪儿说起呢?……他发觉思考起来就没个头,又重新数起一、二、三……
外边下雨了。先是唰唰小雨,后来越下越大,哗哗倾泻不止,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一阵紧似一阵,闹得他更加烦躁,索性翻身坐起来,扶着窗台往外望望,街上的电灯被雨雾蒙住了,显得黯淡无光。
早晨,邵仁展刚刚起床,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耳机一听,冯文化焦急地在电话里说:“邵矿长,发生事啦!水泥全被雨水浇湿了!”他吃了一惊,放下耳机,急忙出屋。
雨停了,天空仍然阴沉,山野里雾色茫茫。邵仁展望了矿山一眼,感到很不痛快,深深嘘了一口气,不顾道路泥泞,大步向存放水泥的地方走去。他来到现场,见水泥散乱地堆放在一间小矮房里,小屋地势低洼,房盖露了天,屋地里的水有一尺多深,水泥全泡在水里,抢救已来不及了。他发火地向冯文化喊:“你这是怎么搞的,水泥这么贵重,为什么不放个好地方!”
冯文化很痛心,愁眉苦脸地说:“原来的库房太小,新的库房还没有盖,没有好地方堆放。这个房子原来没漏,没料到……”
“没料到!你是干啥的!”邵仁展打断他的话,“水泥这么缺,要从哈尔滨往这里运,一斤水泥比一斤白面还贵,这你不是不知道,工程又非常需要水泥,这一损失,施工怎么办?”
唐黎岘也接到了冯文化的电话,他和焦昆一起来了。焦昆围着小房观察了一遍,情况很明显,房盖是有人冒雨扒的,只因雨水把一切都冲刷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断定这是敌人的破坏活动,满腔怒火地想追出敌人,没有对冯文化说什么。
唐黎岘面对着那堆损坏了的水泥,神色非常严峻。冯文化看他那样,惶惶不安地准备挨批评,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唐黎岘一向不在这种情况下斥责人,因为他认为在同志着急上火的时候,斥责批评不会提高对方的思想认识。
沉默了一阵,邵仁展向唐黎岘说:“原来水泥就不够用,这一损失,会使一些工程受到很大的影响!”
“是呀,这事确实严重!”唐黎岘沉痛地说,瞅了冯文化一眼。
冯文化避开唐黎岘的眼光说:“我没照顾到,使水泥受了损失,我要检讨!不过旧仓库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我早就提出要盖个大仓库,直到现在也没有安排上!”
唐黎岘看冯文化不仅没有很好地认识自己的错误,反而推在客观条件上,非常生气,严厉地说:“同志!出了问题,你应该从自己思想上检查,绝对不应该推脱、埋怨!”
邵仁展看冯文化很狼狈,又对他暗暗同情,认为仓促开工,给供应工作带来很大的困难,又不给他创造良好条件,哪能让他把一切都照顾到呢?他替冯文化开脱说:“冯科长在这件事上是失职了,不过也要体谅他的困难;我们只忙于修复工程,缺乏基本建设,修建这么大的矿山,首先应该盖个坚固的大型仓库。”
唐黎岘听邵仁展这样说,觉得他毫无原则。爱护干部应该不断提高他的思想和工作水平,替冯文化开脱,只会助长他的埋怨情绪,对他丝毫没有好处。唐黎岘说:“仓库是需要盖的,但绝对不能放慢生产工程,去修那种大型仓库!再说,这也不是理由,旧仓库里堆的是破铜烂铁,为什么不把那些东西搬出来,把水泥放进去?为什么不垛起来?”
焦昆忍不住地插言说:“这是因为警惕性不高,马虎从事,让敌人钻了空子!”
冯文化想起在两个月前,焦昆曾郑重地提醒他要提高警惕,他却没有在意。听焦昆这样的批评,他无言答对了,蜡黄色的脸膛上布满愁云,后悔自己的疏忽。邵仁展觉得冯文化的理由也站不住脚,不再说了。四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
这时,魏富海领两个工人来了。他见唐黎岘、邵仁展、焦昆和冯文化都在这里,明白了几分,但不动声色地拿出领料单,向冯文化说:“冯科长,我们要领水泥,你给批一下!”
冯文化心烦地摆摆手说:“水泥全被雨浇湿了!”
魏富海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怎么被雨浇湿了!”他奔到屋门口去看。
魏富海知道水泥是关键性材料,他早就指使牛胡子找机会毁坏它。牛胡子常来供应科联系买货,借此机会了解水泥放在这间小房里,早就想毁掉,却一直没找到当口;昨天晚上下雨,他看时机到了,冒雨跑来扒开了房盖。魏富海早晨得悉牛胡子干了这件事,但不知效果如何,现在知道已经大功告成,心里暗自高兴。他退出屋门,装做很痛心地说:“唉,这么多水泥都湿了,过两天就会变质,太可惜了!破碎机基础还没浇灌完,两天后就得停下,真糟!焦主任,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