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现在还可以用,你们赶紧浇灌!”焦昆说着,厌恶地瞟了魏富海一眼。魏富海看了这四个人一下,装作难受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领些湿水泥走了。
邵仁展叹了一口气说:“破碎机的施工眼见要停了,坑道里和地表上好几个工程都得停!工程太脆弱了,经不住风吹雨打!”
唐黎岘明白邵仁展的意思,接口说:“工程脆弱,人可不能脆弱,就要经得住风吹雨打!”
邵仁展觉得唐黎岘又教训人了,反感地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焦昆忍不住地说:“事情很明显,这是敌人的破坏!敌人给施工制造困难,想打击我们的施工情绪。水泥损失了,施工情绪可不能受影响,应该鼓起更大的劲头,积极采取措施!”
邵仁展听焦昆也来教训自己,气呼呼地说:“同志,咱们还是谈实际问题吧!破碎机工程一直在抢修,如今也不得不在半路停下,热情再高,也得面对现实!”
唐黎岘想跟邵仁展个别谈谈,便向焦昆和冯文化说:“趁现在能用,尽量抢着多用上些,同时要把造成事故的原因和损失情况弄清楚,准备向公司写个报告!老邵,咱们走吧!”
雾气开始消散,空气湿漉漉的,风停了,气压变低,让人不爽快。唐黎岘和邵仁展各怀心思,都认为施工已经到了重要时刻,究竟怎么样干,应该立刻决定,不容再拖了;两个人也都拿定了主意,决心要说服对方。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来到办公室坐下后沉默了一阵。唐黎岘说:“老邵,咱们今天要敞开胸怀谈一下,工程已到了这样阶段,我们的思想该统一了!”
“是呀,不容许再拖了!”邵仁展从容地说,“我们要把实际问题摆开,根据实际情况,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那天会后,你酝酿了吗,有什么新的意见?”唐黎岘期待地望着他。
“我坚持我原来的看法:施工速度非放慢不可!”邵仁展谈得很直率,又补充说:“破碎机工程就要被迫停工了,这是个明显的信号,照这样干下去,前途真不堪设想。”
唐黎岘耐心地说:“老邵,不要这样悲观。水泥问题是个偶然事件,只有几个工程会受几天影响,不能影响整个修复工程。我们在党的正确领导下,上有公司领导的关怀,下有广大群众的支持,何愁不能战胜这些困难呢?”
邵仁展觉得唐黎岘又脱离实际,毫不妥协地说:“盲目乐观非常有害!施工多么乱呀,总是处在被迫停顿的边缘,缓一下有什么关系?何必搞得那么紧张!”
“革命事业那么急需钢铁,我们为什么不加紧搞呢?你只强调所谓正规的施工秩序,忽视了革命需要,能争取的不争取,这不对呀!”唐黎岘还是耐心地说。
邵仁展却激怒了,提高声音说:“我强调施工秩序,正是为革命负责,为革命建设事业负责!搞工业有它的特点,有它的规律;主观主义,盲目乱干可不行!”
唐黎岘也来了火,但他镇定地、严肃地说:“我们要考虑工业建设的特点,但是也要考虑解放了的工人阶级的特点,人民企业的特点,更不能忘掉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资本主义的工业建设规律必须打破,工业建设必须革命,要走新的工业发展道路,要建立新的秩序!”
谈话异常尖锐了。邵仁展变颜失色地沉默了好长一阵,说:“看来我们是难以谈得通了,请你允许我向上级提出我的意见!”
唐黎岘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说:“提吧!这是民主权利,任何人也无权干涉!”
谈话僵了,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薛辉推门走进来,把通知单交给唐黎岘说:“公司通知明天开干部会,正副矿长都参加。你们下午就得动身了。”
在公司干部会上,干部们重新学习了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报告,传达了党中央对工矿建设的指示,务了两天虚,然后布置生产任务。根据需要,根据全公司的人力、物力和各个环节的关系,按轻重缓急重新调整了计划。决定在年内修复起部分炼钢、炼铁、轧钢、炼焦、矿山等生产工程;围绕这些生产工程,还要相应的修复部分动力、运输、机械、耐火材料等有关附属工程,任务十分艰巨。孤鹰岭矿是重点工程之一,由于炼钢炼铁工程要提前,矿山也得随着跟上去,需要提前两个月供应矿石。
邵仁展经过学习,认识有些提高,又看风头不对,只好在会上保持沉默。唐黎岘在会上表示说:“任务确实很艰巨,但是炼钢炼铁的修复工程都上去了,我们一定要跟上去,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高炉生产!”
散会后,唐黎岘提议和邵仁展一起到炼铁、炼钢以及附近几个有关的附属厂去转转。邵仁展对这建议感到意外地说:“任务这么重,你还有闲心去参观?”唐黎岘说:“急也不在乎几个小时,转转有好处!”邵仁展勉强地跟他向烟囱林立的工厂群走去。
辽南钢铁公司是个庞大的破烂摊子。在远处看,厂房连片,实际上各厂都是孤立的,厂与厂之间凡是能长草的地方都长了草,纵横交错而铁锈斑斑的路轨,给杂草蒙盖住了。架在空中的瓦斯管道、输水道、蒸气管破烂不堪,厂房的铁架子东倒西歪,到处是断垣残壁,一派荒凉景象。不过,现在部分区域已经活跃了,火车鸣叫着奔驰,汽车来回奔跑,在一些修建工地上,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唐黎岘和邵仁展刚走进炼铁厂,突然听见哨子响,一个工人向他们挥动旗子嚷:“站住,往后躲!”他们只得往后躲躲。稍顷,只听轰隆一声响,火光一闪,碎铁片乱飞,升起了一股硝烟。
硝烟飘散后,摆旗的工人摇摇旗,从其他高炉边、洋灰柱子后跑出一大群人。唐黎岘和邵仁展看爆炸结束,一同向高炉走去。他们来到高炉边,看见炼铁厂的徐厂长站在人群里,正在跟工人谈论爆破的事,看见他们便热情地嚷:“老唐,老邵,你们二位来啦!”
唐黎岘走上前问:“老徐,为啥搞爆炸?”
徐厂长告诉他们说:“日本侵略者临垮台时,还和我们捣乱,故意把熔化了的铁水留在炉膛内,凝固成大铁疙瘩,不爆炸就没法修;现在是搞试验,在炉膛内爆炸铁疙瘩,排除障碍。”
唐黎岘点点头,转脸望望高炉。一群工人正往炉内扛道木,一小队工人带着鎯头和八角钢钎子,爬进炉内去打眼,有几个干部在炉上朝这里望,显然是在等徐厂长。
徐厂长兴奋地说:“现在已经干起来了,虽然困难重重,可是胜利在望。日本侵略者临走时曾藐视我们说:‘高炉交给你们中国人,绝不会炼出铁,只能长高粱。’我们要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不仅要炼出铁,而且要快炼,多炼,比他们炼得更好更多!”他看炉上有人向他招手,便说:“你们二位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咱们到办公室唠唠。”
唐黎岘本想请徐厂长介绍一下经验,看他很忙,就说:“你忙去吧,我们到别处看看,好快一点回矿。”
徐厂长说:“忙啥,坐一会儿嘛!”
唐黎岘说:“还忙啥呢,你们已经雷厉风行地干起来,我们还没回家,将来我们供应不上矿石,修起高炉也炼不出铁呀!”
“好吧,我们等着你们供应足够的好矿石。”徐厂长跟唐黎岘和邵仁展握握手,奔向高炉。
唐黎岘和邵仁展离开高炉,顺着通向钢厂的大道往前走。路两边都架着管道,许多工人在沿线修理,道东的炼焦厂也很热闹,已经有一座炼焦炉开始生产,工人们正在修第二座,那里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再往前走,一群工人在修建凉水塔,远处的瓦斯罐上也有人爬上去修。两人走了一阵,唐黎岘说:“形势发展得很快,修复工程齐头并进,炼钢、炼铁的工程走在前边,其他的工程就得跟上去,形势逼人哪!”
邵仁展闷闷不乐地说:“炼钢、炼铁是头号重点,一切都优先解决,设备材料供应及时,要多少人给多少人,工程怎么能不快呢。”
唐黎岘说:“公司这样做是对的,钢和铁是主要生产,需要集中力量搞。”
邵仁展没有吱声,暗自对唐黎岘不满。他觉得唐黎岘不顾矿山的实际情况,只顾在领导和同志们面前表现自己,说大话,出风头。现在已经说了大话,招来的后果会使矿山更加被动,工作原来就很乱,再加快就更乱了。再说群众已经发动起来,还有啥潜力可挖呢?特别使他生气的是,有些厂矿都趁机提出设备材料要求,而唐黎岘却只字没提,硬充好汉。
唐黎岘在会上看出老邵的神气不佳,知道他会感到压力大,有意同他到几个厂参观参观,看看各厂的修复形势,好鼓起他的干劲。他边走边说:“咱们在山沟里,坐井观天,见不着大世面,出来看看,到处都干得热火朝天,革命形势发展很快,我们得加紧追,不然就会被甩在后头。”
他们接着去炼钢厂,在一名干部的陪同下,到平炉厂房去参观。厂房正在修复,但是里边已经修好一座平炉,正在烘炉,他们一进门就感到热气扑面。在平炉前站着个个身体结实的一群工人,陪他们参观的干部说:“这些人就是我国第一批大型平炉炼钢工人!”邵仁展问:“他们学会了吗?”那位干部说:“现在还没学会,正在学,等把炉烘好,就让他们炼钢,他们会炼出来的!”那些不久就要试着炼钢的工人,听他们议论,都转过身来以流露着自信和幸福的眼睛看着他们。
离开了炼钢厂,两人顺原道往回走。通过参观,他们知道公司的钢铁生产部门已经走在前边,矿山必须紧紧跟上。他们感到形势逼人,需要快一点赶回矿山,因此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