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谈话就有争论。但吴启超觉得有进展,有很大进展,他认为那迟开玫瑰的刺正被他一根根地拔掉,锐气也正一点点地被磨掉。他相信,只要再有些时间,再加把力,他就会成功,将使她低头,屈服在他巧妙的战术下。他每次见到朱大同,这杀人不眨眼的上司总是问:“可以叫她签自新书了吧?”他说:“还得有段时间。”朱大同皱眉道:“我已等得非常不耐烦,省方有电来问:要是你们对付不了,就解到我们这边来,只要三天时间,我们就会叫她连骨头也吐出来。”他又吐露说林天成最近要解走,“省里要这个人,听说在禾市也抓了好些人,有人认识他。”吴启超问:“林天成案件已了?”朱大同烦恼道:“就是他妈的死不承认!”吴启超又问:“你那手术没用上?”朱大同道:“大手术、小手术全用上了,就是他妈的没用。”吴启超得意道:“那只好看我的了,我用的就是孙武兵法,攻心为上。”朱大同道:“老哥,我看你慢点得意,这对活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吴启超耸耸肩说:“等着瞧吧!”
回到“公馆”后,他就对李德胜下命令:“我命令你,如蔡玉华有要求,可以放她出来走动走动!”
五
这是一座老式的巨大宅院,没有进士第宽敞,但是所有的建筑物都很完整,后院有座大花园,用一人高的红砖墙围住,园里有四季花木,还有八角亭和养鱼池。从花园里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花地,花农在这儿种着四季时新鲜花。刺州妇女有个传统习惯,她们喜欢在发髻上争艳斗姿,妇女们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梳着各种样式的发髻,而在髻上必然都戴上花串,或簪上几朵鲜花,因此花农很多,每天在清晨、午后两次采下鲜花,由卖花姑娘提着花篮,沿街叫卖。
有次,当小东西不在他们跟前,玉华坐在八角亭内,李德胜在鱼池边观赏水中嬉戏的金鱼,玉华便开口说:“李排长,为什么不进来坐坐?”那李德胜四望无人,也慢慢跨进亭来,却不肯坐,玉华故意问他:“李排长,还认识我吗?”李德胜笑笑。“你来这儿很久了吧?”李德胜点点头。“家里人都在?……”那李德胜不得不开口了:“在山东老家。”玉华又问:“许多年没见面了吧?”李德胜叹了口气。“当兵当了许多年哪?”李德胜点头。“不想家吗?”那李德胜难过地低下头。不久,小东西回来,李德胜又退到八角亭外。
那吴启超有时也来陪玉华散步。玉华虽没有说话,他却还一个人自拉自唱,大谈其人生之道享乐而已矣:“什么革命、斗争都是骗人的。”玉华不再去驳他,也不和他辩论,当他们散步到花园口,那儿有道铁门,用一面几斤重大锁锁着,玉华在门边站站,起了个念头,故意叹了口气:“能够出去走走,多好。”吴启超为了讨好她,连忙把李德胜叫来:“李排长,你带有花园门匙没有?”李德胜立正道:“报告长官,门匙在身。”吴启超命令道:“开门,让小姐出去散闷。”
门开了,一片花地,阵阵清风传来了茉莉、含笑、玉兰的扑鼻清香,玉华在花丛中走着,感到特别的自由舒适。想起了曾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当一个人在自由时候,并不觉得自由的可贵,当自由失去了,才感到它的可贵。“难道我这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吗?”她问着自己。“是的,就是这样!自由,自由,你多么叫人热望呀!”想着,泪水就忍不住滴下。她偷偷抹去泪珠,唯恐心事被人看破,唯恐那可鄙的敌人笑她软弱。
但是一直悄悄地注视着她行动和内心变化的吴启超,却比她更敏感,更能体会这种心情。他信步过来,并且存心挑逗她:“蔡小姐,你现在也觉得自由可贵了吧?”玉华没有理他,往前直走。吴启超心想:“她心动了。”也紧紧跟上:“自由永远是你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它。只要一句话,蔡小姐,你就可以像那自由的小鸟飞上无边无际的晴空,过着你自由歌唱、自由飞翔的生活。”
玉华还是不理他,她走进含笑花丛。吴启超在后面紧紧跟着:“我以为这件事对你并没有特殊困难,只要你承认、自新,自由便是你的!怕人家说你当叛徒,我们可以不对外宣布,出去以后也不一定替我们工作,只要以后不再和共产党往来就算了。”玉华咬住牙关,忍住自己的愤怒,她快步地离开花地,径向花园大门。花园门边站着小东西在等她。小东西问:“走了这半天,累了吧?”玉华一直奔向她那“舒适的”牢房,把自己关着。等她慢慢冷静下去,等她能用理智来思考分析问题时,她突然想起的那个念头更加坚定了:“走!逃出这个牢笼!”
那小东西以无限同情和爱惜心情在注视玉华,她很担忧她会受欺骗、上当;她早看出那笑里藏刀、阴险毒辣的吴启超转的是什么念头。他想用涂着蜜的圈套套她,叫她出卖革命,出卖人民,而后占有她。到了他心满意足再抛弃她,像抛开一只烂草鞋一样。仇恨燃烧着她,胀满心怀。“我一定要让她知道,这些人没一个是好的,别听他们鬼话,别上他们的当,要么就死,要么就……”她也起了个念头:“逃!”
听说吴启超在叫她,心里就做了准备,一定又要她汇报玉华的情况。她匆匆进去,那吴启超开口就问:“蔡小姐最近心情怎样?”小东西一肚子怨懑情绪,却还恭恭敬敬地回答:“比初来时好!”吴启超问:“好在哪儿?”小东西道:“有说有笑,高兴得多了。”吴启超点头表示满意,又问:“没对你说过什么吧?”小东西故意撒谎说:“她说老爷对她很好,很感激,就是太不自由。”吴启超又频频点头:“她想怎样才算自由?”小东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帮助玉华逃出虎口,她说:“她说:吴先生对我虽好,却还不信任,白天夜晚房门都是上锁的,这不等于坐牢?”吴启超心想:我早看出这女人并不那样坚定,硬姿态只是为了讨价还价罢了。“她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说?”小东西沉吟一会儿,说:“她怕你拒绝。”吴启超又问:“她还说过什么?”小东西道:“我常常听见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要是能早日恢复自由多好呀!”吴启超非常之高兴:全攻对了!他把一只鸡腿送到小东西手中,算是给她的奖赏。
小东西回到玉华那舒适的牢房,一路在想:怎样对她暗示,让她鼓起勇气逃走?她知道因为玉华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对她的防卫并不严,全院子前后左右不过五六个人,只要能悄悄地走出花园,再争取一二小时时间,她便可以离开险境。至于她逃出这儿后到哪儿去,她想如果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共产党员,一定会有地方去,会有人接应她!进房后,见玉华一人坐在窗下闷闷地想心事,不愿打扰,也悄悄地坐在一边。玉华知道她被叫去汇报的,也有意打听,她问:“那大坏蛋又对你打听我什么来哪?”小东西东瞧西望说:“上床后我告诉你。”
这座外表装作“公馆”,实际是特种的宅院,不论日夜,外表都是和平恬静的,入夜后也很早熄灯入睡,只见那巡逻人员,无声地在四处走动。玉华按照旧习惯上床,有人打开门探头进来望望,灯熄了,人都上了床,把门锁上,也就算完成例行公事。小东西和玉华在被窝里低低地交谈着,她把对吴启超说的话,吴启超问的话都对玉华说了。玉华听了叹了口气:“我一个弱女子,又快养了,有什么办法?”小东西乘机鼓动她:“逃走!”这话正合玉华多日来深思熟虑的心意,但她不能暴露过早,便故意问:“像我这样能吗?”小东西倒很坚定,无论如何平时是看不出她会有这样果敢精神的,她说:“只要你有决心,我就能想办法。”玉华感动极了,紧紧搂住她:“要是你真的能替我想办法,那就比我亲生父母还亲!”小东西也很感动,她流泪说:“帮助你就是替我父母和我自己复仇!”
连日来,玉华都在花地“赏花”,有时由吴启超“陪同”,有时由小东西,而每次又都少不了那李德胜在旁做监护。为了使玉华能呼吸到更“自由”的空气,吴启超在玉华面前对李德胜又做了交代:“蔡小姐房间,不论日夜都不必再加锁了。”但玉华却无心赏花,她在观察来往去路,为她未来的行动做准备。为了麻痹吴启超,她甚至于不再和他争论,他说什么,她只是听着,最多只是悄悄走开。她愉快得多、活泼得多,并开始替自己修饰起来。吴启超送来的东西,吃了,送来的衣服也穿了,只是当吴启超一次两次地把“自新书”偷偷放在她梳妆台前,她却把它都撕毁了。
当吴启超不在时,她又找机会和李德胜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李德胜胆子大了,话也多了,他说:“蔡小姐,我见过林先生。”玉华激动地问:“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他?”李德胜道:“当他被绑架那一天,就是我们排看管的。”玉华问:“他身体很坏吧?”李德胜摇摇头,叹了口气:“他精神很好,很勇敢,只是用刑太重,身体吃不消……”玉华一阵伤心,抹去泪水又问:“他现在在哪儿?听说被杀哩。”李德胜苦笑着:“也许是,也许不是。”半晌,却又加上一句,“不过我听说要解省哩。”玉华问:“为什么要解省?”李德胜道:“林先生不肯承认,落不了案,省里很生气,骂朱科长是饭桶,要亲自办。”
玉华安下心,她那亲爱的丈夫、战友、同志,还在艰苦地战斗着。李德胜陪伴她走了一段路,又叹气说:“这年头就见好人吃苦。”玉华故意问他:“为什么你有这样感觉?”李德胜四面瞻顾又说:“可不是吗,像林先生,像蔡小姐,哪一点像坏人,却吃了这样大亏,当初他们把你抬来,一身是血污,我是军人,我打过不知多少仗,看见过无数死人,连我也不忍看。一个有了孩子的母亲……”说着,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玉华问:“你也有母亲吧?”李德胜摇摇头。“也有妻子儿女吧?”李德胜点点头。“要是你的妻子儿女也是这样地在受苦受难……”李德胜把头低着,“你怎么办?”
散步回去,李德胜心里也很悒闷,他仰卧在**,双手交叉在脑后,眼盯盯地望着天花板,想着自身遭遇,母亲被地主迫死,女人孩子,听说黄河决口,都逃荒去了,至今有两年多下落不明,而他则在枪林弹雨中,转战中央苏区,尽在干那杀人放火勾当,到底为的是什么呀?
吴启超匆匆从朱大同那儿回来,派人来叫李德胜,他一边在收拾公事包,一边说:“李德胜,我有要事出去几天,这儿全交给你。”李德胜立正称是,吴启超又把手一摆:“给我把那只板鸭找来!”李德胜说声是,出去。一会儿小东西慌慌张张地进来了,吴启超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开口就说:“我有事出去几天,要紧紧地看住蔡小姐,没事便罢,有事我回来,小心剥你的皮,喝你的血!”那小东西低着头,却暗自欢喜,这大坏蛋不在了,玉华的事就更好办。
那吴启超是得到林雄模的通知,要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的,林雄模来信称:在清源有人告密,说在那儿出现一个貌似黄洛夫的人,务请速来侦察逮捕。朱大同说:“这又是你经办的,上次手短些给他逃走了,这次可不能再叫逃了,我等你落案归来。”吴启超连夜赶到池塘去。
玉华问小东西:“那吴大坏蛋叫你去做什么?”小东西喜形于色地说:“好消息,那吴大坏蛋出差去,有好几天才回来,我看,你也要赶快准备。”玉华问:“就在今晚?”小东西道:“不行,要看机会。”
一天过去了,一切都和平常一样,非常平静,但小东西却很活跃。这儿卫士班,上自李德胜,下至一个普通士兵,对她都有好印象。一方面是可怜她的身世,另一方面也因为她人缘好,叔叔伯伯叫得特别香甜,他们一直把她当作不懂事的小妹妹。吴启超一不在,她索性就泡在卫士班里和他们混。李德胜对她说:“小东西,吴中校对你也有过交代,你可要小心。”小东西故意说:“一切放心,这位小姐看来把孩子养下,就是咱们的吴太太啦。”有人开玩笑地问:“那你呢?”小东西倒很大方:“我不过是吴中校一条看家狗罢了。”说得大家都笑了。那李德胜一听说玉华快做吴太太了,心情越觉沉闷,他想,人在苦难中熬不住,什么都会干的。他女人会不会因熬不住饥寒另嫁了人呢?……
那吴启超不在了,大家也都轻松活跃起来。小东西又对大家说:“叔叔们想吃点喝点什么?厨下有现成的酒肉,叫厨子做了就是。”有人问:“你做得主?”小东西道:“我做不了主,那蔡小姐做得了主,主人都是为她备办的,她说:我心烦得很吃不下,你们拿去吃吧。”大家一听都起了哄:“好呀,多久没痛快喝过了。”小东西道:“我去替你们办!”
不久,红烧肉、白斩鸡都上了,酒也来了,李德胜把一串门匙交给一个助手:“你去前后看看,没事,我们也好安心喝酒。”那助手出去一会儿,回来说:“前后门都上了锁,我们那位未来的吴太太,正睡得甜哩。”李德胜放了心,把门匙随手只一放,说:“来,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杯!”他举杯,大家一起举杯。
那小东西一直就挤在李德胜身旁,她话多,叽叽喳喳地直嚷,频频向大家劝酒,有人说:“小东西,你今晚特高兴?”小东西道:“你们不是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等那吴中校回来就没机会了。”李德胜也说:“你说的也是。你是条看家狗,我们也都是。来,为我们的狗命运干一杯!”一时大家哄闹,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猜拳,连那在门口守卫的,也频频伸进头来凑热闹。
小东西偷偷地踅进房间,对玉华说:“要走就在这时,迟了没机会。”玉华一听连忙从**爬起,这两天来,她一直在做准备:“可是前后门都落了锁。”小东西悄悄地掏出那串门匙:“放心,全在这儿。”玉华又问:“有人守卫吗?”小东西道:“这时全到卫士班闹酒去了。”
玉华动身就要走,忽又想起一件事,拉住小东西问:“我走了,那你呢?”小东西把她推着:“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玉华还是迟疑:“他们会打死你的!”小东西一味在催快走:“你再不走就完啦,我的好姐姐,好同志。”玉华又感动又着急:“可是你……”小东西只是推着她:“快,人来了!”玉华只好掩着面和她分手,心里却在说:“好妹妹,如果我找到党,我一定会向党说:我们有千千万万同志,虽在敌人手中受折磨受迫害,但他们还是一心向着党,向着革命呀,我们要努力地工作,努力地斗争,把他们从敌人铁蹄下拯救出来!”
那小东西送了玉华,走出后花园,一直到她在蒙蒙夜色中消失才回来,轻巧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内外门重新锁上,把玉华床重新理过,塞了一些破烂衣物,晃眼看去人还在睡着哩。关上门,熄了灯,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卫士班,把门匙偷偷放回原处,举着酒说:“喝吧,不喝就没机会哩!”一饮而尽,大家哄闹着:“这小东西真行!”又都来向她敬酒。
他们直闹到半夜,李德胜有了五六分酒意,提着那串门匙做最后一次检查,他看看前后门都锁着,又探头进玉华房间,灯火熄灭,玉华和平柔静地在**睡着,他低低地问:“睡着了?”小东西也低声回答:“你不要吵她,睡着啦。”李德胜才安心出去,心里又有阵感伤:女人到底是女人,开头被打得那样凶,一口不承认,现在,唉!……
一宿无话,第二天太阳已爬到半天边,玉华房还是静悄悄的,李德胜不见玉华起身,也不见小东西起身,觉得奇怪,便想去推门,门却在里面锁着,爬上窗向内探望,窗门也都全闭上,窗帘拉紧,李德胜一看不对,连说:“来人呀,出事了!”当时来了卫士班好些人,问出了什么事,李德胜叫把房门撞开,进去一看,玉华**没人,只有一堆破烂东西,李德胜再问:“小东西呢?”有人被什么东西无意中碰着了,惊叫一声:“在这儿!”在门背后,只见那小东西悬空吊着,一条麻绳紧紧套在颈上,早已断气。李德胜心中有数,也觉得欣慰,却还假惺惺地下着命令:“搜查!”一面又用电话向朱大同报告:“小东西串通放走了蔡玉华,事后已畏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