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过了几个昏死和可怖的日夜,当她再度睁开眼,她发觉自己已不是在那污秽潮湿的独身牢房,而是在一间布置华丽、阳光充足、家具齐全的房间里,她躺的也不再是血迹斑斑的稻草堆,而是那柔软舒适的弹簧床。“我在做梦吧?”她想,“为什么我会在这样的地方呢?”她想挣扎,她想起身,可是那刺心的疼痛又使她昏迷过去。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她看见一个人,一个瘦瘦细细的小女孩,站在她床边。她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似乎有点面熟,对,她想起了:就是这个人把她骗出学校。她睁着愤怒眼睛,气愤地叫她:“走开!”但那个胆怯的、神色惊惶的小女孩,却低低地在劝导她:“小姐,不要动,你伤的太厉害了,我是来替你换药的。”同时还有一个人在摇头叹气,她回转头去,可不是吗?在她后面正站着那个卑鄙无耻的吴启超。也在说:“你醒过来了,真叫人不放心。都是我不好,有事出去,迟了两天回来就出事。你的伤很重,浑身都是伤痕,现在要好好敷药,休养。”
她完全明白了,又是落在什么人手里。当那小女孩颤巍巍地替她揭开白布单,要替她敷药,她才发觉她是在一种什么状态中躺在那儿,她伸出那麻木、僵硬的双手,想拉住那布单,挣扎着怒喊:“滚开!”但她的双手早被绷带裹住,刺心的疼痛又使她昏过去了。
当她还在清醒时候,当她还有点力气挣扎时候,她一直拒绝那小东西为她敷药。不吃不喝,也不睁开眼睛看谁,咬住牙关,忍受疼痛,双手紧紧地护住那被单,内心却复杂地在交战,她想死,这种日子并不比死好。她受刑罚、侮辱,在反动派的虎口里。让我死吧,活着没什么意思!可是肚里那幼小无辜的小生命却在搐动,似乎在那儿叫喊:我有权利活,我要活,要到这个黑暗世界,和它抗争!她又懊悔了,也许我不行了,可是我们还有下一代,他们会做出比我们更大的事业。为什么我不想活?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经不起考验是可耻的,为了下一代,我也要活!我要活!!
那小东西是被吴启超命令来侍候病人的,他对她谈过,这个人很重要,要把她的伤养好,叫她尽快地把健康恢复过来:“看住她,跟着她,万一她死了,逃了,我就剥你的皮、喝你的血!”因此那小东西很慌乱,很烦恼。她曾在她健康的时候见过她一面,那时她那样地鲜丽,那样地逗人喜爱;现在她受摧残了,受伤了,就像被雷雨打折翅膀、在污水中挣扎求生的小鸟,变得那样阴惨、那样不幸。
看见玉华痛苦,自己也痛苦,想起在她那可爱的家乡,在所有反动统治下的人民,也有千千万万人这样痛苦过,现在她完全明白这个快做母亲的人为什么会被捕,为什么会受刑,而吴启超为什么又那样重视她。她感到难过,难过自己在特务进行罪恶逮捕时,也有她一份,她的双手也沾着玉华身上的鲜血。她又怕,怕她死去,吴启超说过,万一玉华有事,就要剥她的皮、喝她的血!
由于悔恨,由于同情,也由于她被授予特殊任务,她不敢离开病人一步。白天她坐在床边,晚上她睡在地板上,当玉华拒绝敷药、拒绝吃喝,她就焦急,就害怕,泪水汪汪地看着她。她很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可是她能说什么呢?那玉华不正眼看她,不对她说一句话,她把她看作是那些刽子手中的一个。“她也是他们一伙的,别以为她会哭,哭得多伤心呀,”她想,“那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她对这儿的一切,一切人,一切陈设,只有反感,只有仇恨。
经过了几天休养后,玉华的健康有了一些进展,不全是因为治疗,而是她的健康状态一直就不坏。她清醒得多了,心思也更多,她想念党,党知道她被捕了吗?党会知道她这时的心思吗?她是坚贞不二,决心一死的;她想念大林,他现在怎样啦?被害了吧,或者还在受那惨无人性的酷刑?她坚信他会和她一样,坚持到最后时刻,正如他们曾相互期许过的一样,为了党的利益,献出赤诚的心。可是,他想念我吗?想念我们的孩子吗?她又想念起妈妈和弟弟,他们都是那样无知,为了大林和自己的事,一定也在受极可怕的精神上的打击,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哀求伯父的帮助,或是在呼救无门,哀天恸地?她想了很多,泪水一直没干过。
审讯是暂时地停止了,但那卑鄙的小人吴启超,却还常常地来,为她送花、送水果,露出那可耻的假惺惺的嘴面,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把孩子养出来。”见她不吃不喝,又说:“不要再傻了,你想死,可是孩子是无罪的呀,你不想到自己,也该想想孩子。”每次一见他的面,听见他那伪善的声音,她就起着强烈的反感。她不理他,不发一言,闭着眼,当作没这个人、这种声音;她恨透了他!直斥他是刽子手、卑鄙的小人!
当她能够转动,能够坐起来时,当她经过了这些时日的观察,她发觉这个日夜不离她的小东西,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坏。她很单纯,但懂得不少事。当夜深人静,当周围没有一个人,或是当她见玉华睡不着,心事重重时,也会从地底下爬起来坐着,呆呆地看着她,眼中充满泪水。玉华偶尔去看她一眼,发现在她眼中闪烁着善良、同情的光。
玉华想:“也许她真不是个坏人,也许她是被迫而不得已,也许她是被利用,也许她还有点良心。”又想到,“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反动派为什么突然会把我优待起来?他们存的是什么心机?到底要怎样来处置我?”她又想起大林说过的一段话:“在反动派里面,也不是个个是坏人,是铁板一块。他们中也有好人。我们只要肯做工作,就能从里面找到朋友,找到自己人。”玉华想:“这小家伙看来也有满腹心事,我为什么一定不理她,一定要那样恨她呢?也许她能帮我了解一些情况,也许她能替我做点事。”慢慢地,慢慢地,她对这小东西就不再采取仇视态度了。
她开始不拒绝她为自己敷药、用她的手碰触自己皮肉,拿来的东西也愿意吃了。这使那小东西惊喜交集,话也多了,她说:“小姐,你真好,你这样做就是帮了我的大忙。”玉华问她:“为什么?你们不是想把我活活磨折死吗?”小东西张皇四顾,忽然掉下眼泪:“他们见你不吃不喝,拒绝敷药,便认定是我服侍不好,要剥我的皮,喝我的血!”玉华觉得她的话里有话,故意问:“他们是谁?”小东西低声地说:“吴中校,就是那吴启超!”
玉华又问:“他是你的什么?”小东西把声音放到不能再低的程度:“那人坏,坏到不能再坏了,是蓝衣大队的人!我是他的什么人?是他的泄气筒,是他的奴隶!”这话叫玉华吃惊,那小东西又说:“反动派在围剿苏区时,把我从故乡俘虏来,那时我还只有十四岁,先把我拨充军妓,以后又卖到妓院,后来朱大同把我送给这吴启超……”玉华问:“你就当起他的太太来?”小东西苦笑着:“是狗和主人,什么太太,他把我当狗,高兴时,把我摸摸捏捏,不高兴时……”说着,她双眼闪出愤怒火光,把衣服往上一揭。“你看,”她悲愤地说,“这儿是他用马鞭打的,这儿是他用香烟头烧的,这儿是他用口咬伤的,就像那死特务头朱大同对小姐一样,只是吴启超不像他那样一下子地伤你,却慢慢地,逐日地来磨折人……”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过的就是这样的地狱生活,平时他把我监禁在房里,不让我出门一步,见个生人,这次还把我拉下水,叫我把你从学校里骗出来。”小东西说得真切,玉华想不到竟有这类事,而小东西竟是这样的人,同情和阶级的爱,使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抱她:“你也是个苦命人,你的苦难和我一样呀。”两个人紧紧地搂着,都哭了。“当初那大坏蛋叫我来,”小东西哭着说,“我蛮想对你多做点事,赎我的罪过,我是不该帮他们做坏事的。可是,我看见你那样恨我,把我当他们的人看,我难过极了,我只有暗暗地在哭……”说着又哭。
玉华也一样难过:“小妹妹,你也不能怪我,当时我实在不了解你,我想这儿的人都和那些坏蛋一样。”小东西承认道:“这儿是没个好人呀!只有一个……”玉华问:“一个好人,就是你?”小东西摇摇头:“还有一个,叫李德胜,看守班班长,我听他叹过气说过,他曾在你家里见过你。”玉华感到愕然。“他还认得林先生。当初林先生被拉夫,就是他把林先生送到你家里的。”玉华依稀地想起来了,有这样一个人。“他不满朱大同把你打成这样,他说:即使是共产党也不能在人家这个时候上这样毒刑,等孩子养出来再审讯也不迟。”玉华问:“他也是好人?”小东西道:“我以前不认识他,这次搬到这儿来才认识,他现在带着人在看守你。”
玉华问:“这是个什么地方,监牢吗?”小东西笑道:“监牢可没这样客气,是有钱人住的洋楼哩,在城边,四周都没人住,只有一片花地。”玉华又问:“他们为什么不把我关在监牢里,却送到这儿来?”小东西道:“这也是那大坏蛋吴启超出的主意,我偷偷听见他说过,对这样的共产党要威抚兼施……”玉华全部明白了,朱大同给她那样重的刑罚用的就是“威”,现在吴启超这大坏蛋用笑面、鲜花,大概就是所谓“抚”了吧?让他来吧,反动派!
认识了小东西,从她那儿又知道了李德胜的情形,使玉华在黑暗、绝望中发现一线光明,她在想:奇迹为什么不能创造呢?也许是幻想,也许有此可能。她把思路又转到另一边了……
四
听说玉华健康大有进步,肯让人敷药,也肯吃肯喝了,吴启超自感得意,又满面笑容地在玉华面前出现了:“蔡小姐,对不起,我还要这样称呼你,更显得亲切些。听说你健康状态有所进步,我感到十分愉快,我本来就说过,一个人要向前看,不能老向后看,过去的过去了,要重新开始。”玉华没有理他,吴启超在她旁边坐下:“生活上还有哪些不便的?需要什么,只要说一声,我就叫人送来。”玉华不屑理他,勉强扶着床站在窗门口。“我是一个尊重现实的人,对你也很敬慕,过去的比如昨日死,新的比如今日生。你还年轻呀,得拿起勇气重新做人。”
玉华实在太反感了,她激愤地责问他:“吴中校,我们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为什么你要把我们害得这样惨?”吴启超有点突然,旋又笑道:“你原来也知道我是吴中校了?”玉华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姓吴的,我早就知道你。可是,我自问没有什么,我不怕,所以我照样把你当朋友看待。而你,为什么要诬害我们?”吴启超道:“你要证据吗?朱大同大概都给你看了吧?”玉华气愤地叫着:“他是诬告,我们什么也不是!”吴启超道:“你这态度就不是尊重现实的态度,要是正视现实的人,就得大胆承认一切。我们会尊重你,你自己也不至于吃这样大亏。”玉华叫着:“我不能对一切造谣污蔑屈服!”吴启超却奸猾地说:“可是你那亲爱的丈夫、林天成先生已把你出卖了!”接着又冷冷地道,“你想再见他也没希望了,他已经被处决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玉华愣住了:可能吗?也许是!一阵激动悲愤使她忘记了一切,只有一个念头:“把命拼了算!”她像只受伤的老虎,向着吴启超直扑过去:“刽子手,杀人犯,还我丈夫来!”来势很凶,吴启超也猛地一惊,把她一推就夺门而去,玉华双手扶在门背上簌簌泪下。
那晚上,玉华做了一场噩梦。
她梦见大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身血污,拖着那沉重的铁镣,唱着《国际歌》在荒野上走着,在他后面就是那恶狗似的朱大同,他露出狰狞血口,举着枪从背后向他射击,大林中了弹,没有倒下,还在唱着,唱着,似乎没有听见枪声,一直在走着,艰难地吃力地走着,向前走着……她呜呜哭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她床边站着那小东西。她关心地问:“你哪儿不好?”玉华一手抓住她,一边挣扎着要下床,哀声叫着:“他不能死!刽子手,不许你杀害他!”小东西慌了手足,用力摇撼她:“玉华姐,玉华姐,是我……”玉华醒了,看见房里的一切,她重又躺下床,难过地饮泣。小东西给她端来水,劝她喝下:“是梦,是梦,我从前也常常做这样可怕的梦。”
第二天,她又不吃不喝了,小东西见她在哭,自己也哭,她说:“玉华姐,你不能这样,这样就上了那大坏蛋的当了。”玉华拉住她问:“为什么会上当?”小东西瞻前顾后地张望着,半晌才低低地说:“是那大坏蛋对你说什么了吧?他们总是这样,把你一切希望都断了,然后再迫你屈服。”玉华问:“那么,他说的不是真的?”小东西道:“是关于林先生的事吧?我听那李德胜在背后议论:人家共产党真是铁打的汉子,那姓林的什么刑都尝遍了,就一句不说,说来说去还只有那一句:我什么也不知道,不承认。”玉华想:那么是大林还在坚持?对!他怎样也不会出卖党的!怎样也不会死的!她安下心了,她说:“小妹妹你的话对,我不能上他们的当。”说时内心起了敬慕和惭愧的心情,敬慕的是这位小东西虽然年纪小小的,却很有见地;惭愧的是自己那样的脆弱,在某些问题上还没有这小东西见得透彻。
那吴启超又来了,还是那副奸猾阴险的面孔。
“蔡小姐,真对不起,我的话引起你伤心。其实也没有什么,你年轻漂亮,又是出身名门,蔡监察得意侄女。林先生死了对你有什么影响,再找一个,比他更好、更有社会地位的。”玉华一听又怒火中烧,想起小东西的话,“不上当”,也就处之泰然,反而嘲讽地说:“吴先生倒想来替我做媒似的。”那吴启超连忙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只要蔡小姐肯合作,把一切弄清楚,不出一小时你就可以自由。高兴在本地住,可以;想到上海去当文学家,也可以;我一官半职当然更不成问题。总之一切会好起来。”
玉华道:“要是一切都弄不清楚呢?”吴启超感到狼狈了,却还想用流氓手段来恐吓她,他说:“那就难说了,我对你一向敬爱,没问题,那朱大同一发起火来可不是玩的,他给你实行过针灸治疗了吧,他是个不高明的针灸大夫,可是对某些人倒很有效。他对你也仅仅用点小手术,大手术还没用过哩。”玉华恨声道:“你说我会向你们低头?”吴启超道:“你的勇气我佩服,是个巾帼英雄,不过中国也有句老话,叫英雄不吃眼前亏,又何必自找苦吃。”玉华火气又起了:“不是我找什么苦吃,是你们诬害好人!”
吴启超道:“我们不谈这个,大家一见面就吵吵闹闹,哪像个朋友在交谈。”玉华道:“我没有你这样朋友!”吴启超装出受委屈的样子:“可是我也不是你的敌人。是敌人我就不会在你非常危急、生死存亡只在一线时刻把你保出来。”玉华奇怪道:“是你保我?”吴启超大感得意:“对,是我把你保出来的,这儿不是保安司令部,也不是监牢,这儿是我的家,我给你安排了这样一个舒适温暖的家,有人侍候,有人和你谈心,一切吃用不缺,天下间哪有这样监牢?”
玉华问:“既然你这样重视友谊,为什么不放我出去,放我回家,却把我关在这儿,派人监视,派卫兵守护?”吴启超道:“你又误会了,我不过是为了你有病、你的安全;你不知道,那共产党对被捕表示悔过的人可凶哩,最近他们成立了一个打狗大队,专来对付像你这样人,有个叫陈聪的你们同志,就是这样被活捉去,还公审砍头示众哩!”玉华道:“笑话!你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吴启超道:“即使我现在就放你出去也无用,不出两天打狗队就来找你!”玉华大声喝道:“不许胡说,我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内心却感到振奋:组织经过整顿后更加壮大了,武装斗争开始了。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打进城来呢?党呀,你知道我的心意没有?你的儿女,在强大敌人的压力下、酷刑下,没有低头,没有出卖同志,我只有一片坚贞,向着你!